“你在紧张什么?”季时执问。
姜之肃在看到奏疏之前,一直以为上面的内容是对自己的弹劾,全身心沉浸在恐惧中,更没想到,季容竟然这么狠,对自己狠对他更狠。
在看到奏疏之后,再接受不了的事也接受了。毕竟与心中设想的控告相比,与自己无关的请婚,可以算作劫后重生的喜事。
“陛下恕罪,没什么。”
季时执看透不说破,意味深长地笑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看来是叔叔与司马无缘。”
“是臣无用。”姜之肃只能接受这场挫败,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把拳头攥烂。
季时执半眯起眼皮,视线中的姜之肃浑然成了一团黑影,一块黑雾堆积在一起,变成棋盘上的一枚黑棋。
姜之肃尚未启程,驻扎在境地的亲信便传来消息,攸军突袭营地,有毁约之兆。
皇帝命姜之肃即刻启程,前往边境回击攸军。姜之肃临行前向皇帝请旨,要用攸国质子祭旗,以慑攸国。
季容得到消息后,主动去颜渊所住的宫殿找他,那里毗邻马厩,终年散发不可言述的味道。上次来时,这股味道被雨水的潮湿遮盖,此番艳阳高照,它们无处遁形。
下意识,季容将手悬在空中扇两扇,挥散四周漂浮的尘土。
这里被禁军围住,显得比往常更死寂。
一束日光透进来,引颜渊向门前探去,季容一身浅装站在对面,因为大半天被关在黑暗处,使他看不清男人的脸,视野里只有被大致勾勒出的身形,修长飘逸的身影霎那间使人恍惚,颜渊又想起两人初见时,他跪在先皇灵柩前,季容一身孝服,是何等惊为天人。
“颜渊,”季容很担心他,走到身边蹲下身:“你还好吗?”
因为攸国毁约,夏侯昭被下令处死,颜渊也因此被关押。大半日未尽滴水,如果这是在平时,的确无伤大雅,可现在他心力憔悴,身体早已失去了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唇色苍白,唇皮干裂,眼中遍布血丝。
季容将他的憔悴与不安尽收眼底,伸手安慰颜渊:“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你只是夏侯昭身边的护卫,现在又是我的人,只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季容对颜渊说。
“颜渊,你在听吗?”
颜渊突然抱住季容,结结实实将人圈住,一张脸深埋进男人怀中,眼泪和汗水都蹭在衣服上,把季容吓了一跳:“没事了,没事……”
季容也用手臂环住颜渊,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极尽温柔与纳新,不厌其烦地轻声安抚。
“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颜渊嗓音沙哑如同惊弓之鸟:“只有您能救我……殊从,我爱您,我爱——”
话未说完声却止住,季容在吻他,冰冰凉凉的唇那么柔软,这一吻,颜渊内心恐惧缓缓淡开,这一吻,所有阴霾烟消云散。
在生命垂危的尽头,仁义礼智信全化为乌有,连曾经死死坚守的尊严也弃之不顾,只想活,用尽一切力气只为让自己活。
如此卑劣的他,如此自私的他,为什么季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全是怜悯。
“我也爱你。”季容抬起头,两只手托住颜渊的脸,望着这副患得患失的面容,心脏恍若被人用手揪住一般难过,眼角渐渐湿润,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打到颜渊脸上。
一滴水的重量有多轻,一滴泪就有多重。季容的泪水落在颜渊身上,就像一道有力的巴掌,男人越发可怜他,他就越发无地自容。
他在利用季容,颜渊望着这个曾经帮过自己无数次,面对自己永远温柔的男人,他离开生身父母五年,在第五年又遇到了再生父母。
“你怎么也哭了?”季容帮他拂去泪水:“在这里哭过,出去我们就不哭了。”
颜渊眼泪落得好凶,季容用手擦不完,只能任由他趴在自己肩上,打湿半面肩膀。
“颜渊,我知道你很有责任感,总要把很多担子放到自己身上。”颜渊还埋在他身上,眼泪尚未流干,季容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只是将话说出来:“但夏侯昭的死不是因为你,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你不要为这件事在心中怨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更不要觉得自己软弱卑劣,人都有七情六欲,为自己而活不丢人。”季容说:“如果你实在难受也没关系,往后我会陪着你,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