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言半气着甩开他的手掌:“怕买棺材要花钱,白瞎了我存的些银两。”
屋内候着的太医们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倒真是觉得什么药也没有温柔散好使。偏常遂急不可耐道:“将军,你这伤口还未清理,不如叫太医快快查验了才是。”
这一箭扎得深,虽不中要害,处理起来也须得极其仔细。可若是什么皮毛小伤,皇帝怎能相信太子是死在防御使手下。平叛归评判,太子命毙,皇帝定会在心头狠狠记下一笔,这一笔若是记在了宁家头上,往后必成大祸。
太医拨开铠甲,慕知言这才瞧见伤口深得像一个血窟窿,伤口处粘着官袍的衣料,干涸的血渍和仍未止住的血液一块儿附在创口。箭虽然已被宁珵远亲手拔出,却仍有箭杆上的碎木片残留在伤口内。慕知言瞧着,紧紧捏着掌心,却又不敢离开半步。
“微臣要给将军清创,还请将军忍着点儿。”太医说着从医箱取出工具。
冰冷的银镊在血肉间搅动,宁珵远侧头咬牙,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汗水将枕巾湿透。他感到银针穿过皮肤,银针穿过皮肉,又麻又锐的痛感顺着胸口蔓延四肢。
良久,太医收了药箱:“伤口虽深,好在将军体健,只需用药静养,近日一切饮食均按医单。切忌剧烈运动啊!”刚说完,这太医又摸了摸胡须,转向慕知言:“切忌剧烈运动啊…”
“深谢太医大人。”
待众人都退去,慕知言赶忙去探查他伤口。
“谁伤得你?你不是答应我平安归来,怎么会弄成这样。”她说着,眸光凝在渗血的创口,长睫簌簌轻颤,唇瓣下意识抿得发白,满目皆是酸涩怜惜。
“不受点伤,怎么升官晋爵,给你修园子?”
“要那官爵做什么,你若是伤了瘸了,园子再大也逛不了。”
宁珵远被她这话逗笑:“你偏爱桂香,待此番风波平息,我寻一处依山傍水的院落,园子里只栽金桂。待到秋日风起,满院花香落满窗棂。桂花开时,我便与你并肩树下,再无朝堂纷扰,日日伴你闻香赏月可好。”
他肩头靠着软枕,胸口绷带还浸着淡淡的血色,银线缝合的伤口阵阵抽痛,说话间他扯到伤口,下意识绷紧脊背,喉间压下一声闷哼,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偏要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目光定定落在她泛红的眉眼间,语气缓慢而认真。
“先养好你的伤再说,要是往后桂园被你种得稀稀拉拉,秋日里的桂花糕,我一口都不分给你吃。”
他见她开着孩童一般玩笑,胸口伤口阵阵隐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软意盖过。安静片刻,又有些严肃地提起:“东院那人跑了。我派人搜了整个昭阳殿,他的贴身衣物都还在,想必是趁着宫变逃走。”
“你先别想这些劳神的事儿了,有你在,仇人也没那么可怕。”
她轻轻倚在床头,看着身边少年一张苍白却清隽的玉面,心头微微一颤。长睫垂落时,她尽力掩去眼底翻涌的水光。自嫁他,慕知言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此生唯一的执念就是亲手杀死仇人,避免慕家的惨剧,其余一切似乎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可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与他榻前相守的时光久了,自己才后知后觉察觉,早已悄悄依赖上身侧这人。从前她心中最重的,是满门倾覆的梦魇。
可今日听闻他将要离去的那一瞬,一股酸涩剧痛骤然攥紧心房。慕知言惊觉这份落空与煎熬,竟比夜夜灼烧她的火场噩梦,还要难熬几分。
她这才恍然看清自己的心。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恐惧家破人亡,却更害怕眼前这人抽身走远,独留她一人在这世间。
“在想什么?”
“怕你离开。”
他闻言心头一软,不顾胸口撕裂般的隐痛,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俯身向她靠近。
“你做什么!太医可嘱咐了不宜劳身的。”
他顿住动作,低声轻笑温柔道:“只想离你近些,都说温柔散比麻药好使。”
“什么温柔散?”
“言儿,你就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天色已经晚了下去,烛芯轻爆一点火星,昏黄烛光将两人影子揉在青纱帐上,交叠缠作一团。屋内淡苦药香被窗外悄然漫入的晚风冲淡,混着她发间淡香,氤氲在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