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树影中,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男子迈着步子缓缓走来,阳光一寸一寸逼退他脸上的阴影,而那张带着病色的憔悴面容也变得清晰。
两颊深深向内凹陷,清瘦得近乎脱相。一双眼眸空洞下陷,无半分暖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寒冽刺骨,似淬了寒冰。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更是令慕知言浑身不由地颤抖,仿佛厉鬼缠身一般骇人。
是他,是他寻来了。
“言儿,我记得你要杀我,我想你应该是记得的。”
慕知言攥紧双拳,手心止不住地冒着冷汗,她想后退,后头确是一片溪流堵住了退路,偏此地左右两侧都是竹林,叫人没得地方藏身。
可是他说记得,难道他记起了前世?如她一般梦中见到了那可怖的一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强撑着一点勇气,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记得你我床榻之间的耳鬓厮磨?不记得你的手放在我胸前千万次?你不记得,你是我的妻?”
他一步一步靠近,一双眼窝深深凹陷,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慕知言心口似是被重锤猛击一般剧烈地痛起来,脑中似惊雷炸裂:“你别说了。”
她慌忙抬手,紧紧按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随着眼前这人熟悉且苍白憔悴的样貌撞入眼底,那些尘封已久、尽数遗失的过往记忆忽然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泉涌般汹涌冲上脑海,纷乱破碎的画面层层叠叠在脑中翻搅,搅得她头晕目眩,心神几近溃散。
她看见,那日宁府整座府邸挂满喜绸,里外均是沉旧发暗的枣红,自己身着厚重嫁衣,凤冠沉重压得肩骨发疼。
而身侧男人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面色病态惨白,眼窝一圈淤红,那双素来冷冰深陷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指尖微凉,骨节嶙峋,依照礼制扣住她手腕,掌心寒凉入骨,像是冰凉的枷锁。
一拜天地,阴风穿堂,喜烛一瞬双双矮去半截,火光暗沉近乎熄灭;
二拜高堂,牌位静默伫立,满堂鸦雀无声;
夫妻对拜,两两对视,从此爱恨纠缠,不死不休。
见她神色痛苦,男人未有半分怜悯,竟扯出阴恻的笑意,心底翻涌着病态的满足。
“言儿,我忘不了,你也不能忘才是。”
四下寒风乍起,林间枝叶狂乱作响。他忽而伸出冰冷的手,握住慕知言藏在身后的手腕,将她引着探入自己轻薄的衣衫间。她还未来得及抽回,就被他强按着摸到了腰间那枚月牙状的胎记。
“你记得就好,这一世你也逃不了。”
慕知言抽出手掌,一脚踏入冰凉的溪水,鞋面被浸得透湿也顾不得。
她此时手无寸铁,仅凭肉搏对抗兴许能有几分胜算,可不是为何身子如被抽干了一般无力,甚至连站稳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她只得张口高呼,后山虽然偏僻,但总有人经过。
张口瞬间却被那人一把拉到身前,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将她半张脸紧紧捂住。这只手根根骨节分明,皮肉薄的贴不住骨头,却力气异常之大。
浸着药草的气息顺着耳后飘过她的面颊:
“言儿,日后再见。”
只一霎那,他便在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知言整个人似被钉在了原地,面色更是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尽失,微微发抖,耳边只剩潺潺水声。
不能让他跑掉…脑中念头忽而生出。
可偏偏此次出行只带了两个小丫鬟。
她疯了似的跑回禅房,提笔速速写了一封密件,随后唤来银铃:
“去讲这信送予将军,选带来的最快的那匹马,一刻都不能耽搁,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