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樵便讲述了事情经过,从奴院出来,前往武具铺,与武具师钱二发生不快争执,上车后发觉“盼荷”实为杀手假扮......
“等等,你是说,你与钱立的交谈不顺利,你心绪不佳,因此未留意赤金不在,直到发现歹徒手里的油纸包有异,才发现不对?”蒋县尉突然打断她。
“是。”于樵点头。
蒋县尉没说话,锐利的眼神在于樵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道:“于樵,于氏四姑娘,天资聪慧,懂事礼貌,虽寡言少语,但每每开口必周全妥帖,令人如沐春风。甚至连你光顾过的店铺伙计,也说你看着冷淡,但脾性温和,从未见过你为难他们……”
“昨日我们去问了赵氏武具铺的钱立,钱立却说,你当时遮遮掩掩,不肯自报家门,被其识破后便恼羞成怒,径直上车离去。”
“于四姑娘。”蒋县尉眯着眼,声音拉长,“这和平时的你可谓大相径庭啊。”
于樵有苦说不出,她在内心骂了一下玩家,说道:“之前的礼貌都是我装的。”
“装的?”蒋县尉愣住。
“是啊……我娘在时,几乎每日都要告诉我,做人做事要有大家族子弟的风范,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习惯……”
“但你们既然调查了我,就应该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道:“我爹娘刚去世,‘家主大人’却在我生病时遣走了我爹娘的旧仆。‘家主大人’这样对我,我哪里还装得住?”
“我偷着出来,不敢坐于家的马车,想来那‘家主大人’也不想我这个不讲规矩的随意暴露于家族人的身份。”
“我有气撒不出来,加上我的病还没好,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失了分寸也是正常的。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迁怒钱师傅。”
她一脸愧疚。
张六在一旁突然道:“情绪都是真的。”
情绪?
于樵看了张六一眼,忍住眼睛向上看的冲动。
她一开始就猜测头顶悬着的是探查类术法,因此说话极其小心。现在看来是对的,这应该是柳先生讲过的——问心术。
问心术,听着唬人,但没有话本子里能辨别谎言那般邪乎。现实里的问心术只能探知人的情绪起伏,十分温和,但情绪这东西,真真假假真真。
就比如现在,于樵是真的对模拟器充满怨怼,只想阴阳怪气。
而她也是真愧疚,不是愧疚于自己迁怒钱立,而是愧疚于,钱立好端端地打铁铸具,被她莫名其妙没礼貌地膈应了一下,事后还被官府盘问。
怪晦气的。
蒋县尉再次发问:“那你又如何解释,你在下马车之前,特意叮嘱你的女使盼荷与赤金,‘若你的言行与平日有不同,不要害怕,你自有主张’?”
行,看来昨日他们也问过盼荷与赤金了。
以盼荷和赤金的角度来看,自家姑娘是单方面受害者,没什么可隐瞒的,自然全盘托出。
其实于樵当时说这句话,只是怕玩家的选项语出惊人,给自己挽个尊,没想到竟成了可疑之处。
她低咳两声,语气略显无奈地解释道:“咳……不过是怕女使们觉得我言行怪异,有损我素日形象罢了。毕竟我平日装得比较好。”
还好她脸皮不薄,平日里为了减轻学堂课业,经常睁眼说瞎话,也经常糊弄爹娘,此刻看起来毫无破绽。
空气静默了片刻,方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蒋县尉则看向张六。
张六摇了摇头。
蒋县尉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于四姑娘,别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让我们相信。你的情绪虽没问题,回答的也算合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于樵的手心微微出汗。
“奴院的周司记说,你当时面色红润,精气十足,毫无病态。你和你爹娘的旧仆、你的舅舅畅谈许久,丝毫不见疲惫。周司记还赞你思路清晰,言谈得体,离去时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你的女使们亦证实,你下马车时刚享用过美食,其中还有你最爱的煎肉,心情甚好。”
吃煎肉都不放过吗……
真正的破案果然非同儿戏,连这种细节都知道,于樵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蒋县尉步步紧逼,“还有一点,你的女使们都说,你不会丢下她们任何一个人。可你最后上马车时,只有假扮盼荷的杀手一个人跟着你,钱立说你竟什么也没问,带着她就上了车,全然不顾隔壁铺子里买冰酒的赤金……”
“这合理吗?”
蒋县尉的声音陡然拔高:“于樵!给官兵头目传递线索,暗示线索指向阎州的人是你!”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你,故意做这些行为麻痹杀手,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个乱发脾气的小姑娘!”
一旁的方映立刻补充道:“于四姑娘,你可以放心将实话告诉我们,有州衙和术道司在,你会很安全。”
屋内一时间十分安静。
于樵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人是这么推断的……居然觉得她早就知道有人会杀她,而她是在守株待兔。
不过仔细想来,确实挺像这么一回事。
还好这次问话,模拟器诡异地消停。若是让所谓的AI出选项,让玩家来乱选一通,恐怕她就完蛋了……或许伤好了就要跟着方映这位司理参军回她的州狱去了。
简单的借口漏洞百出,对方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于樵沉默了半晌,目光扫过几人,最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裹的伤布,无奈道:
“我承认我的行为确实很可疑,但我确实没注意到女使少了赤金,我也不知道会有人杀我。只是我说实话,你们未必会相信。”
蒋县尉双眼一亮:“但说无妨!我等怪力乱神见得多了!”
于樵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是,我看见了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