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原本最该要说些什么的零壹却是个不能说话的,于是这一整夜就将这样沉默渡过。
临近天亮时,人就去了。
尽量找了最高的山坡,墓碑立在一棵树下。
宋临站在山坡上张望,发现望不到横穿太华的那条河,更望不到故土。
他身体晃了晃,整个人摇摇欲坠,低声说:“我早应该想到去见舅舅,让你带着我往太华方向走的。”
说罢,他却又坐了下来,一路上烧得嘴皮开裂也没主动说要停下的宋临,这时候却与风月说想歇一歇了。
风月知道,零壹是陪伴在殿下身边最长久的那个,他心里肯定比她难受,就转身离开了。去周围逛了逛,采了一堆的野果回来。
回来的时候,宋临缩在那小土包上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泪。
有了目的,两人一直朝东面走,见一个人就要问一次路。路上碰见了一行商队,那商队老板很健谈,听说是要去太华的方向,就笑,你就靠这匹老马走着去啊?……来来来,跟我们一起吧。
离太华不算远了的时候,因目的地不同,不得不与那商队道别分开,也是这时候,两人身上的银两几乎用完。
风月是这时候学会了“借”钱,宋临格格地笑,说这样好像不对,但既然要偷那就偷大的偷多的。
风月才从当地贪官的院墙下翻下来,在墙这头接应的宋临转头就看见转角出来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往死里追赶了过来。
两人棍棒下惊险逃生后,风月当即放弃了这份手艺,手里攥着两人仅剩的希望进了赌坊。
新手运气好得吓人,身上又会点功夫,一见似乎有要输的势头,风月立即收手扭头从赌坊里出来,人家瞅瞅她腰间的剑,就没敢拦她。
于是两个人进了太华后,竟也没过上太差的日子。
再向西南方向出发,进了延洲地界,路上宋临掰着手指头说,我们这一路走了有快四个月了,我好像都快忘了以前那每天抬头只能看见四方形天空的日子了。
风月没有接话,她莫名地回头看了看,睫毛眨了眨,然后垂了下来。
在延州,他们很顺利地见到了信王。也果然受到了信王的庇护。
后来风月才知道,原来就是在见信王的那天晚上,信王前一刻才得知太华使者被杀一事,他正在房中写折子痛批当今新皇竟千方百计不愿将九王赎回。
原来太华国内在信王一党的传扬下,新皇登基后不久,就不少大臣进谏,以一同受过秦太后教养为由,希望新皇将宋临接回故土,绝不可只封了进贤王的虚名就要草草了事。
这便难怪宋确那般不惜心力地非想要在北凛境内除掉宋临了。
现在宋临已回故国,宋确便更加不好对他有任何行动了,遥遥给宋临指了利州这块地,以慰宋临这些年在北凛为国所受的辛苦。
总的来说,在利州的日子,至少比起从北凛流浪到太华的日子已经好上了很多。
但至于为何要拿流浪的那段日子作比,那是因为利州和土地肥沃的延州可不同,这里近太华和北凛的边关,远太华京都,属于是穷山恶水的典范之地。
且太华和北凛也果然是要开战了。
那夜风月好容易才闭眼,忽闻急报声一路传到了隔壁宋临的寝殿里去,没过一会儿,风月寝屋的门就被只穿了一层薄薄白寝衣的宋临给撞开了。
他一下飞扑地钻进了风月的榻上,被子也被他裹去了身上,就像一个死之临头,也只能无助蠕动的蝉蛹一样,把自己丢在床上的角落里,绝望地叹着气说:“好罢好罢,就这样罢……宋确果然容不得我的,这就打过来这就打过来了……”
念念叨叨间,他抬起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看向面色依旧沉静的风月,轻声哄着似的道:“风月靠过来点,我俩死一起。”
宋临最近很累,风月是知道的。
初来利州,虽然有信王的铺路,将他被送去北凛国的那几年编成了为国捐躯八年,终于盼得母国强大而终于得以回国的进贤王。
但这里环境恶劣,粮食短缺,平民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心里头只以为全家能够活下命来才是真理,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并不在他们的考量内。
只听说新来个什么九殿下,那能给他们带来大白米饭么?不能?那能管管此地的贪官污吏么?哦……你说你初来乍到暂压不了地头蛇?那有甚么用?那便没甚么用!
果然谁也不能听他的。
信王也知道这地方,从上到下的人刁得很。来了几封信安慰宋临,要他别介怀,养精蓄锐才是首要,要他在此挂闲两年,多与秦氏族人联络情感。
这意思连风月也能看懂了,信王果然不服宋确。也原来历来的皇帝不是成功把自己的屁股按上那把金椅子上就能睡得安稳的。宋确生母身份低微,以至于他身后本就无族人支撑,又加之他在身为皇子期间做过的那些事情很不得人心,且还设计将他有恩的秦太后的亲生皇子给送去了敌国,秦氏就对这新皇想待见都难。
而宋临却像是胸膛了憋了口气似的,一改懒散的作风,埋头与整治了起利州风气来,说是要把这八年所有的不得志的郁气都倾注出来。说刚好这恶气熏天的地方足够他练手,因此他也越来越少地像以前那样说胡话了。
但是现在这样的能够使他成长的日子看,现在也还是一去不复返了。北凛和太华似乎打起来,太华第一个想要舍的就是利州。
没有任何事先的知会,更没有任何措施,对外便说,这是引敌深入的战略。宋确这就是摆明要把宋临往死里整,恐怕宋临不死他绝不会出兵,反正这利州穷山恶水还不服管,他舍得下。
现在急报上说,北凛的大军已经要破城了。
宋临得到利州不到两年,天天在和州里的那些老狐狸拉扯吸引了他全部注意,他小时在宮里也根本没学过练兵,所以别说什么想起来利州的城防了,就是连他自己的府兵都还是一塌糊涂。
宋临窝在风月榻上,怀里还抱了把匕首,风月知道,这匕首应该是预备留给他们两人最后了断用的。
风月也听说了,那年凌曜自请到边关守护边境,守的就是与太华搭界的边境线。
而由于利州离北凛近,关于凌玉的消息本应该最是灵通,可这两年关于那北凛鼎鼎大名的凌氏的消息却半分也打探不到,哪成想,再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他也来了这荒芜的边境,此刻出其不意的围利州城,想必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世上最不该惹的就是很记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