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这么多事,埃莉诺本以为这一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但当她真的沾上枕头,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她照常进行早祷,在餐厅用完早餐,便去了图书室。因此并不知道自己与琳达擦肩而过。
琳达很愤怒。
但这不仅仅因为埃莉诺。
今早,她旁敲侧击地提醒亚瑟少爷,他的继妹在泰坦尼克号上的那些出格行为,对惠特莫尔来说是一枚隐雷,竟然只得到他甩手掌柜般的回应。
“她的监护人并不是我。既然她执意如此,我又能做什么?”亚瑟听罢,只丢下餐巾和一声冷笑,便离了席。
琳达不敢置信。
但她也不能让埃莉诺小姐真就如此无法无天。
所以,当亚瑟少爷前往吸烟室,琳达只能独自来到二等舱见埃莉诺。她想,如果亚瑟少爷靠不住,那就她来接手。
这没什么难的。
小时候的埃莉诺刚到惠特莫尔宅,尽管长得乖巧,骨子里却是一个粗鲁的野孩子。
她不懂规矩,不知礼数,整天只想着在花园里闲逛,看星星和爬树,甚至还会撬房间的锁,真不知道同她的生父都学了什么。
可最后,在琳达的木板和管教下,她不也长成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了吗?
这次也一样。
从衣着到言辞,必要时刻,舱房也会变成禁闭室。只要她乖乖听话,认清她该走的路,随时都能恢复自由。
可琳达没想到,自己会扑空。
问过侍从,琳达才得知埃莉诺早早就离开舱房了。
琳达顺手塞了些小费,含笑感谢那位侍从,又故作无意地叮嘱,自家小姐平日里还需要多多照顾。
侍从拿着小费,心领神会地一笑。
琳达本想转身进入埃莉诺的舱房,替她收拾一下屋子。如果可以,她还想找到海伦夫人的那封信。
埃莉诺小姐正是看过那封信后才突然爆发了。琳达想,她需要知道海伦夫人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才激起了埃莉诺小姐的反叛心。
可她刚推开房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念起埃莉诺的名字。
“不好意思,但我想找二等舱的埃莉诺·惠特莫尔小姐。”
“先生,抱歉,我并不认识什么惠特莫尔小姐,而且您应该不是二等舱的乘客吧?”
方才收过小费的侍从有意提高音量,果然吸引了琳达的注意。
她顺手关上门,才寻声望去。
琳达眯起眼睛,挑剔地扫过那位青年的麻布衬衫和破损的旧皮鞋。
贫穷。
见他开口辩解,却屡屡被打断,急得身侧的手都攥紧了拳头。琳达又在心中嗤笑。
没教养。
忽然间,她想到,这个穷小子或许才是引起埃莉诺异样的罪魁祸首。
她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你说,你要找惠特莫尔小姐?”
杰克回过头,觉得眼前的女仆有点眼熟。
她不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紧皱,法令纹下的嘴正抿着讥讽的弧度。
杰克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但他还是扬起笑,礼貌地说:“是的。”
下一秒,他突然想起,露丝坠海那晚,她正是来甲板寻找埃莉诺的女仆。
“我记得您。”
“请不要再骚扰埃莉诺小姐了。”
两人异口同声。杰克一怔,琳达趁此机会继续说道:“埃莉诺小姐派我在这里等你。”
杰克神色微凛,“她还好吗?”
琳达的笑坠在唇边,眼里只有明晃晃的嘲弄。
“她说不想见你,请不要让她为难了。”
话音落下,她冲一旁的侍从颔首,便转身离开。
杰克脱口而出:“你在骗我。”
琳达分明听到了,却没有回头。她脊背挺直,内心油然升起一股自傲,确信侍从会把他赶走。不自量力的穷鬼,就该滚回他的下等舱。
侍从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和一英镑小费,果然阻拦起杰克,无视他的解释,敷衍几句后,见杰克不肯死心,只能威胁:“如果你不离开,我就只能叫船员来驱逐你了。”
杰克见不少乘客都推门看起热闹,只好先离开。
但他没打算放弃。
可当杰克推开廊门,踏上散步甲板时,他突然停住了。
尽管他不相信那位女仆的话,但那句令埃莉诺为难,却真真切切地刺痛了他。
他想见到埃莉诺,但其实他想说的话很简短。
昨晚他太着急,竟然质疑了埃莉诺的信仰。那一瞬间埃莉诺红起的眼睛,让杰克心慌不已。
夜里的每一次辗转,那句口无遮拦的话都化作一根刺,在他的胸口扎得更深一寸,疼得他只能坐起身。
舱房内鼾声四起,寂寞的月光恰好照进他的床畔。
他曲起一条腿,将左臂横在膝上,身子后仰,颓唐地倚在床架。
月亮在落下,月光也无声地移动,一点点照亮他左掌心的纹路与无名指根的痣。
杰克握住那缕月光,回忆起埃莉诺握住他的手后,认真做过的自我介绍,而后,是他们相遇以来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