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娑握住茶杯,里面的凉茶已被饮尽,茶杯像他的心,空落落的。
周遭是夏日灼烈的阳光和沸腾的人群,大概是打虎戏演到了高潮阶段。
“啪嗒”一声,是林娑的眼泪。
她看着李淮舟说:“李五,你不能这么说我,如果对你心软也是错的话我们何必做夫妻,你我之间本该互相体谅的不是么?”
这句话把李淮舟拽回了此刻,盛夏的蝉鸣开始漩涡一般钻入自己的耳朵,震得自己耳痛。方才理清楚的思绪再次被搅乱,汗水、泪水、苦水被搅和在一块,他又分不清了。
“影娘,对不起,我不知道。”李淮舟下意识去掏手绢,他从前一直备着湖丝手绢,今天却没有。
这种忽然的失落把他卷入一个古怪的圈里,丝丝缕缕的失落像是倾盆大雨落下,他又伸手掏了掏,还是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影娘,对不起。”李淮舟呆呆地重复,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林娑吓得多掉了两滴泪,赶紧坐到他身边,又喊了一杯紫苏水和一块冰。
“李五,你好像中暑了,赶回来太累了吧?”林娑拿出自己的手绢包着冰贴在李淮舟的额头。
“好像是的,我中暑了。”李淮舟把她的手和冰一块握住,握了半天才想起来冰贴着手也会痛,他又喃喃了一声“对不起”。
可放开手以后眼前就有些模糊,眼皮慢慢合上,最后是林娑的眼泪滴落在脸上,她焦急地看着自己,李淮舟涌起了一丝卑劣的心绪,记得我吧影娘,求你永远记得我。
打虎的戏还在如火如荼地上演,林娑焦急地把李淮舟送去医馆,他刚才的表情就像是诀别似的刺在自己的心上。
自己的眼泪真情一半,演戏一半,他似乎不是。
*
再次睁眼的时候那股异样的昏热已退去,他额头冰冰凉凉的,一抹是包着冰的布巾。
“李五哥,你醒了!”
李淮舟别过头,看到方明的脸。
方明看到李五哥眼里轻微的迷茫以及左右轻扫的眼神心里立刻有了数,他道:“嫂子不在这,她刚出去了,说是要给你做些稀粥吃。”
“我怎么了?”
“怎么了?!你中暑昏了过去,我也是佩服你,嫂子说你昨天夜里就到县城,在山上已经累得不行你还能这样骑马过来,山下山上温度差得大了你又这么累,你不倒谁倒!”方明原先觉得李五哥是铁打的,现在看到他又感觉也是普通人,甚至有点不知自己好歹,都这么在乎林娘子了何必要日夜兼程地赶过来,难道不是平平安安才能叫自己的娘子放心么?
方明觉得自己想得对,当即给李五哥大说特说。
“你说得对。”李淮舟分心听着,时不时应几句。
“对了,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那些赏金啊都发了,听嫂子说你们要开一家食肆,这点赏金应该够了!原本我觉得不太够,没想到吴县令又给我们多发了些钱。”方明嘿嘿一笑,他这个钱可以好好攒起来了,以后打一把好刀再向李五哥偷偷师,成为本县第一捕快也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李淮舟看看发过来的钱,有丝帛有铜钱还有些碎银子,他心里默默算了算,如此盘下一家店勉勉强强,或许租更合适。
方明看他无心说话又中了暑心里有点不好意思,抱拳说了几句吉祥话离开了,离开想说什么,最后又放弃了,这事和李五哥说岂不是白费,还得和嫂子说。
方明走后半刻钟不到林娑就从外面回来,她手里左右都捏着毛巾,她用布巾裹着砂锅耳端到床头。
热气一阵一阵的,林娑又把锅端到桌上,打开窗把风引进来一些,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影娘,你想要什么样的铺子?”李淮舟开口问。
林娑看他一眼,心里郁结的那团气软塌下去:“看了才知道。”
“那等我好了就陪你去看。”
“李五,这可不行。”
“为什么?”
“我还在吴县令家做工,等此事完毕再去好么?”
李淮舟闭上眼,轻轻说了声:“好。”
心里那些贪念蠢蠢欲动,若是时间拨回从前多好,他至少可以大声说出爱慕。
不,又或许不好,李淮舟扯扯唇角,自嘲地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