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风阵阵掠过，灰暗的沙漠成了缓缓流动的海洋，每一粒沙子都身不由己地进行着无法停止的迁移。

如今大抵已是快到寅时了吧？封北顾不太确定。

随着大日光明神皇的退去，天空依旧幽暗，血红的月亮似是鬼神的眼眸，静静地俯瞰着世间的所有。

如今已是年过二十的青年突然伸手微微一挡国师那再次开始给他理顺散落在额前的发丝的手，凤眼对着眼前人眨了眨，传递出“我可以说话了吗”的意味。

国师的动作遭到婉拒也不恼，双手揣在广袖之中，微微歪着头问道：“眼睛进沙子了？需要我帮你吹一吹么？”

封北顾满腹疑惑被堵在喉咙，缓了口气才低声应道：“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不少事情，原本计划接下来要去太一教一趟。”

“原本？”国师没有问具体有什么事情，而是询问，“所以你现在改变主意了？”

封北顾摇了摇头，看向国师的目光颇为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其中究竟夹杂着多少情绪。答应太一教八人组是他自己的决定，事先他也曾想过国师会不会及时出现、会不会插手此事……但当一切在他眼前发生，除却浓烈的沮丧，还有说不清的悸动在心中流淌。

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迈开脚步，低头垂眸似是认真看着每一步路，口中则是问道：“方才那是……你有没有受伤？明光珠如今的确在我手中，我本是答应了太一教的人要将它送回他们的圣地。只是若非你及时相助，此事应是成不了，如果你……”

“我不需要。你只需要遵循你自己的意愿。”未等封北顾说完，跟在他身侧一同在沙漠上慢慢行走的国师便突然出声打断，而后他顿了顿，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封北顾沉默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出手帮我解决我招惹到的麻烦，上一次你更是……我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我总不能每一次都由其他人来替我付出代价。而且，我觉得——我不值得。”

“但是我觉得你还能更多依赖我一些。”国师停下脚步，蓦然伸手轻轻握住封北顾的手臂，稍微使了个巧劲让后者与自己面对面对视，“为何一定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介意为你所用——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而是由我来衡量。”

因为我从上辈子开始就知道没有人能够依靠，也不能试图依赖任何人……不，这个暂时还算不上重点。封北顾愣了片刻，翻涌的心潮愈发起伏不定，难得严肃地正视着眼前之人。

有些事情他藏在心底已经许久许久，却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开口。带着微妙的逃避心理，他心安理得地每一次都给自己寻找借口，一次次地将本该弄清楚的问题延后。只是事到如今，他实在无法继续说服自己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一深一浅两双眼眸近距离地对视着，眼中倒映彼此的身影。纵然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封北顾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那一份秾丽，然而此时他还是不由地恍惚了一瞬。不过好歹是生出了不低的“抗性”，青年很快就重新稳固了自身的意志力，带着不解、迷茫和少许局促认真问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对待？你是不是……将我误认作是某位‘故交’？”

在一些事情上，封北顾其实没有那么迟钝，就算当时没能反应过来，依照他每天都会在睡前复盘的习惯，久而久之总能意识到不对。

从他们初见开始，国师的言行已经泄露出不少让人在意的信息，尽管之后有所收敛，却也像是带着顾虑重重的犹豫。尤其这周目重逢之后，国师的目光几乎完全没有了半点的掩饰。

他没有直接问国师是不是认错了人、把他当做是其熟悉的某个人，乃至是将他当做是“替身”，已经竭尽全力试着学会委婉。而且也是考虑到，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

而听完封北顾脱口而出的询问，向来端庄雍容且淡定的国师双眼竟是微微瞪大，晃眼间瞳孔好似都有那么一刹那从圆瞳化作竖线。不过，让封北顾有些意外的是，国师面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那短暂的情绪波动固然带有几分预料之外的惊诧，但同时似乎还有一丝“果然如此”。

“是这样啊……”思索间，封北顾听到国师发出一声难以琢磨的轻叹，只是分明没有被戳穿“真面目”的窘迫或者恼怒，倒是多出了几分莫名的……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的耐人寻味，还有些本就在摇摆不定如今终于尘埃落定的安稳。

果然，国师的态度还是很奇怪，怪得让人捉摸不透……封北顾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脸，一秒里换了十几个小动作，不太自在地问道：“我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