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还没停。
沈寒序披衣起身时,肩头的伤沉得发僵,昨夜出的冷汗浸了里衣,凉得刺骨。他刚推开门,就闻见灶房飘来的米香,混着雪气,温温地裹过来。萧沧云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玄色衣摆扫着雪水,听见动静回头道:“醒了?灶上温着姜汤,先喝一碗再出去。”
沈寒序没应声,径直走到院角的梨树下。雪积了半尺厚,压得老枝弯成了弓,十四年前被压断的那半侧枝干,至今还留着齐整的断痕,像道永不愈合的疤。他伸手拂去枝桠上的雪,指尖冰凉。
“发什么呆?”萧沧云端着碗姜汤走过来,递到他面前,“伤口要是发炎,今天就别去粥棚了。”
“不妨事。”沈寒序接过姜汤,仰头喝了大半,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肩头的钝痛,“今日雪没小,城外进来的人只会更多。粮还够吗?”
“省着点熬,能撑三日。别院的粮车昨夜出发了,雪大路难走,估摸要迟两天。”萧沧云顿了顿,补充道,“我已派了两个人往州府送求援信,开官仓放粮的事,得等府衙批文。”
沈寒序点了点头。他知道州府远在百里外,大雪封山,等批文下来,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可他没说丧气话,只将空碗递回去:“开棚吧。”
粥棚比昨日更拥挤了。一夜风雪,巷口又多了不少从近郊逃来的农户,个个冻得缩成一团,睫毛上都结着霜。四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粥,白汽一冒出来就被寒风卷碎,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又冷又湿。
沈寒序依旧站在最前的粥锅边,木勺舀起落下,动作稳得像钉在雪地里。今日队伍里多了不少半大孩子,个个瘦得眼窝深陷,排在队伍里眼巴巴地望着粥锅,小拳头攥着母亲的衣角,连哭都没力气。
队伍挪到中段时,沈寒序注意到个穿青布夹袄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孩子脸埋在她颈窝,蔫蔫的没精神。妇人自己的袄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轮到她时,她双手捧着豁口碗,轻声道:“麻烦先生,少盛些,我胃口小。”
沈寒序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颧骨突出,分明也是久饿的模样,却主动要少盛。他没说话,照旧舀了满满一勺,又添了半勺。
妇人愣了愣,连忙道:“太多了,我吃不了的。”
“带着孩子,多吃点。”沈寒序语气平淡,木勺已经转向了下一个人。
妇人捧着粥碗,站在棚子边犹豫了片刻,没先喂孩子,反倒端着碗走到墙根处。那里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裹着条破棉絮,左腿不自然地蜷着,手里的空碗放在膝头,半天没挪过地方——她腿脚不便,挤不到队伍前头,怕是昨日就没喝上几口。
“王阿婆,您喝点热的。”妇人蹲下身,将自己碗里的粥拨了大半进老奶奶的碗里,剩下小半碗,才舀了半勺喂怀里的孩子。
老奶奶慌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带着虎子,自己都不够吃,给我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熬一熬就过去了。”
“您腿不好,冻了一夜,不喝口热的撑不住。”妇人笑了笑,声音细细的,“我年轻,扛饿。虎子小,喝不了多少,够的。”
她说着,又把碗往老奶奶那边推了推。老奶奶捧着碗,手都在抖,浑浊的眼泪掉进粥里,砸出小小的坑。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抹一下眼睛。
这一幕落在沈寒序眼里,他舀粥的手顿了顿。
风雪太大,妇人的半边身子都露在棚外,肩头落满了雪,她却浑然不觉,只专心喂着孩子。半碗粥喂完,孩子咂了咂嘴,往她怀里缩了缩。她自己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粥汤,她端起来晃了晃,就着碗边抿了一口,连米粒都没捞着几颗。
沈寒序放下木勺,对旁边的亲卫吩咐了句“替我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老宅。灶上温着给他留的一碗粥,是萧沧云特意留的,糙米混着点小米,比棚里的稠得多。他端起碗,又走回了粥棚。
妇人正准备抱着孩子退到墙根去,见沈寒序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
“这个给你。”沈寒序将那碗稠粥递到她面前。
妇人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不行不行先生,您已经多给我了,这怎么使得。您站了一早上,自己都没吃吧?”
“我不饿。”沈寒序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劲儿,“孩子还小,得吃点稠的。你也得垫垫,不然撑不住。”
旁边的王阿婆也跟着劝:“姑娘你就拿着吧,这位先生心善。你看你脸都白了,虎子还得靠你呢。”
妇人看着怀里蔫蔫的孩子,又看了看沈寒序手里冒着热气的粥,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接过碗,声音发哽:“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屈膝,沈寒序侧身避开了:“不必。好好带孩子。”
他转身走回粥锅边,重新拿起木勺。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肚子里空空的,泛起一阵熟悉的空乏。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望着长长的队伍,望着墙根下妇人一口粥分两半,一半给孩子,一半又塞给王阿婆,忽然就想起了十四年前。
那年雪最大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府里的粮见底了,厨房给母亲留了碗稠粥,她转头就给了巷口快饿死的小乞丐。管家急得直掉眼泪,说夫人您自己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母亲却笑着说:“我是大人,扛得住。孩子小,熬不住。”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母亲傻。如今站在这雪地里,握着冰凉的木勺,看着一碗粥推来让去,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傻,是明知自己也在寒里,却见不得旁人比自己更冷。就像梨树在雪里落尽了叶,却还挺着枝桠,替底下的荒草挡点雪。
萧沧云巡查完一圈回来,见沈寒序脸色比早上更白,唇上没半点血色,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走到灶边一看,给沈寒序留的粥碗空了,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你又把自己的粥给人了?”他走到沈寒序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肩上带着伤,从早上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不吃,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不饿。”沈寒序头也没回,木勺依旧稳稳地舀着粥。
“不饿?”萧沧云气笑了,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木勺,“过来,灶房有干粮,先去吃点。这里我替你。”
沈寒序侧身避开,指尖扣着木勺没放:“不用。人多,你去维持秩序。”
两人正僵持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不是孩子的啼哭,是成年人压抑的呜咽,混在风雪里,听得人心里发沉。萧沧云脸色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沈寒序也跟着抬眼望去。就见巷口的墙角边,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老妇人,老妇人的头歪在他肩头,眼睛闭着,脸色青灰,早已没了气息。汉子一只手捂着老妇人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旁人。
“是今早从城外十里铺逃来的。”旁边有人小声叹道,“路上就冻得不行了,好不容易挪到这儿,一口气没上来……唉,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临走连口热粥都没喝上。”
萧沧云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卫吩咐:“拿两丈白布,再找副薄棺。后院有干柴,搭个简易灵棚,先老人家安置了。”
亲卫应声去了。汉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雪水,对着萧沧云磕了个头,哑着嗓子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我娘……我娘她这辈子就想喝口热粥,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在老妇人肩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寒序远远看着,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的场景,十四年前他见过太多。每天早上开门,巷口总会多几个冻硬的身子,有老人,有孩子,有昨天还接过母亲递的粥的人。管家说看多了就麻木了,可他直到今日,也没麻木。
每一条命,都像梨树上的枝桠,雪压得重了,说断就断了。断了,就再也发不出芽了。
“别愣着了。”萧沧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杂粮窝头,“刚蒸的,趁热能吃。你要是倒下了,这粥棚更撑不住。”
沈寒序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还带着灶膛的余温。他没推辞,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粮喇嗓子,却实实在在压下了胃里的空乏。
“州府那边,未必肯及时开仓。”他嚼着窝头,声音含糊了些,“老宅西厢房地下,有个地窖,是我母亲当年存的备荒粮,大概有二十石糙米,还有几百斤干菜。”
萧沧云猛地看向他:“二十石?那能多撑十日!你怎么不早说?”
“本来是留着应急的。”沈寒序将最后一点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如今就是应急的时候。下午让人开了吧,粥熬稠点,老人孩子多给半勺。”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沧云却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穆夫人当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是沈家老宅最后的家底,也是沈寒序心里关于母亲的念想。如今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半分犹豫都没有,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雪地里、把最后一碗粥递出去的穆南彩。
“好。”萧沧云没说多余的话,只重重应了一声,“我亲自去安排。”
午后,地窖开了。糙米一袋袋搬出来,堆在堂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粥棚里的粥果然稠了不少,百姓们捧着碗,眼里多了点活气。有人打听是谁家发的善心,知情的老人就叹着气说:“是穆夫人的儿子,当年穆夫人就在这儿施粥,如今小少爷又回来了,真是好人有传承啊。”
沈寒序听见了,没作声。
他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只是不想让母亲当年守过的地方,变成人间地狱。不想让十四年前的遗憾,再重演一遍。
趁着粥棚秩序稍稳,沈寒序去了趟柴房。昨日抓的十几个挑事的壮汉被绑在柱子上,个个垂头丧气的。为首的满脸横肉,见了他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沈寒序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最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看着不过十八九岁,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不像是地痞无赖,倒像个农户。
“你叫什么?”沈寒序开口问。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回……回先生,我叫狗剩,是城南外李家村的。我……我不是故意要抢的,我娘快饿死了,她还发着热,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爹去年涝灾没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娘。这场雪一下,地里的菜全冻没了,家里一粒粮都没有。我听说这儿施粥,就想来排队,可他们说跟着冲能多抢点,我……我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