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院外最后一缕夜风。
沈寒序站在门内,墨色衣衫还带着浴后未散的水汽,衣料贴着手腕和脖颈,边缘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袖口确实湿了一片,是方才擦头发时没顾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进衣料里。他伸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小半截前臂,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浅红,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日多了些血色。
萧沧云靠在门板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棉布巾,布巾边角已经洗得发了毛,显然用过很多次。他没有立刻上前,就靠在门板那里,看着沈寒序站在烛火边,看他卷袖口的动作,看他垂着眼把衣料上那点湿痕慢慢抚平。沈寒序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够了?”沈寒序问,声音带着浴后特有的松散,尾音却还是竖着的。
“够倒是够。”萧沧云走过来,把布巾递到他面前,“可头发还在滴水,不擦干,夜里又要头疼。”
沈寒序没有接那块布巾。他偏过头,避开萧沧云的手,自己抬手拢了拢半湿的发尾:“我自己来。”
他刚说完,萧沧云没有让步,反而顺着他偏头的动作往旁边绕了半步,站到了他身后。那块粗棉布巾落在他发顶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他拒绝的笃定:“你够不着后脑勺。”
沈寒序停住了。他确实够不着。他肩胛骨绷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来反驳,可话还没出口,萧沧云已经隔着布巾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指腹隔着棉布压在他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力道极轻,像在试探那里是否会躲。
沈寒序没有躲。他站在烛火边,任由萧沧云隔着布巾慢慢擦着他湿漉漉的发尾。堂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细响,和布巾摩擦发丝时窸窣的声响。他垂着眼,看见自己投在桌沿上的影子——墨色的,瘦长的,身后另一个影子正覆上来,把他的轮廓裹进去。
萧沧云擦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把水汽吸走。他的动作算不上轻巧,甚至带着点生疏,像是不太会干这种事。可每一下都落得很稳,不急于一时,像是把人留在这里慢慢收拾干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花时间。沈寒序没有动,呼吸浅而平稳。他知道萧沧云在他身后做着什么,也知道那块布巾落在他发顶时,那人的指腹有时会隔着布巾擦过他的耳廓。这让他颈侧浮起一层极薄的热意。
“明天回西凛。”萧沧云忽然开口,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下来,带着布巾摩擦时的细微颤音,“我走之后,马息留下。还有几个暗桩,都是信得过的,你有事就让他们去办。”
沈寒序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动身?”
“辰时。清早马蹄快,赶在落雪之前翻过雁回岭。”
“雁回岭这段日子多雨雾,你非要赶这个时辰。”沈寒序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是不想多留几日,还是怕多留几日就走不掉了。”
萧沧云擦头发的动作没有停。他顺着沈寒序发尾往下滑的布巾在某处多停了一瞬:“想套我话?”
“谁套你话。”沈寒序声音依然带着浴后的微哑,“你这一走,少说两月,我总得知道西凛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粮道通了,可边军那边还没个准信,你回去是要调防还是要驻守,我心里没数,怎么替你看着这头的事。”
萧沧云没接话。他收了收布巾,把沈寒序发尾最后一缕水汽也吸干了,然后松手,布巾搭在自己肩头。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投在墙上那道影子收得更短了些。他低头看着沈寒序的发顶,那些黑发被擦干之后蓬松地垂落在肩侧,半白的那几缕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几缕白发,指腹蹭过发丝边缘,像怕力气大了就碰断了。
沈寒序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却没有偏头躲开。他听见萧沧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说得对,多留几日,我就真走不掉了。”
沈寒序垂下眼。他站在烛火边缘,月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铺成一小片银白。他知道那人还站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呼吸落在他后颈侧边的空气里,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他忽然开口:“萧景驰,你就这么说话。”
萧沧云的动作停住了。沈寒序没有回头,声音从烛火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你方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什么十年,什么双鲤,什么秋千——你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地上。可你方才说‘多留几日就走不掉了’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沧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息。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投出微微晃动的暗影,把他眉眼间那道旧疤在光暗交错中衬得分明。“我想的是,你让我别走。”
沈寒序终于转过来,抬头看向他。那目光在烛火里微微一闪:“你明日走,我是不留你的。”
“嗯。”
“我留你,你就不走了?”
萧沧云看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留我,我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