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更时，沈府的院墙外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贴墙根行得极快，没有惊动廊下那几盏昏黄的灯笼，踩着墙角的冰棱与碎瓦，轻飘飘地翻过墙头，落进了后园的老梨树下。枝桠上积的残雪被震落了一小片，砸在冻土上，声音闷得像一声被捂住的咳嗽。

沈寒序的屋门没有上闩。他夜里睡得浅，灯刚熄了不久，窗纸上还透着一层薄薄的余温。萧沧云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几乎没发出声响，可床榻上的人已经动了——沈寒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右手探向枕下，尚未摸到那根备用的银针，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像一道铁箍，把他整个人连着手臂带往一侧拉去。

沈寒序没有喊。他张口便咬。

在黑暗中那一口咬得准，正好落在萧沧云那只握着他腕骨的手虎口上。牙齿切入皮肉，沈寒序用了全力，腥味瞬间在舌尖漫开。萧沧云闷哼了一声，手掌却没有松开，反而趁他咬合时用力一带，将人从被褥里整个捞了起来。沈寒序被这一下带得撞在他胸口，还没来得及再咬第二口，一团粗粝的布料便塞进了他嘴里——是萧沧云从肩上扯下来的一截护腕。

“别喊。”萧沧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扑在他耳侧，滚烫而急促，“让人看见了，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

沈寒序没有挣扎。他整个人被萧沧云打横抱起来时，双脚踢翻了床前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萧沧云没有停，用靴尖把绣墩拨开，抱着他退到门边，侧身闪进了院子。夜风猛地灌上来，吹得沈寒序额前的碎发向后飘去，他的嘴还被那截护腕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被布料滤过的闷响。

萧沧云抱着他攀上墙头时，沈府后院的犬舍里忽然传来一阵低吠。萧沧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停，翻过墙头落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他抱着沈寒序沿着巷子急行了几百步，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月娘住的地方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极不起眼。萧沧云推门进去时，院中那株老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抱着人穿过院子，推开东厢的门，反手合上，将沈寒序放在桌边的椅子上。

他这才松开了那截护腕。

沈寒序吐出布料，喉间干涩，嘴唇上沾着血迹——那一口咬得太深，虎口的血顺着他方才吞咽的动作蹭在了唇上。他没有擦，只抬眼望着萧沧云，目光带着被强行从床上捞起来的冷：“你疯了。”

“我没疯。”萧沧云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齿痕，没有包扎，只把手垂下来，血沿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天启城里那些话，我听见了。他们说你在扶风施粥是为了掩人耳目，说你把南夷的探子引到了江州。他们说狗剩是替你挡刀死的。沈寒序，你告诉我——这些事，是真的吗？”

沈寒序坐在椅子上，没有答话。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渗进来，吹动他衣领的边角。他看着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看了很久，才开口：“你赶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来找你。”萧沧云看着他，“你在翰林院站了一天，你在街上看我的那一眼，你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走了。我问你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替你分担。”

沈寒序垂下眼，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萧景驰，天启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以为你从铁门关赶回来，翻墙进沈府，把我劫到月娘这里，说几句好话，就能把那些折子和罪名都挡在门外？你挡不住的。”

“那你呢？”萧沧云的呼吸压得更低，“你挡得住吗？”

沈寒序没有说话。

“你把我叫到一边，不让我碰你的事，可你自己一个人站在风口里，连雨都不躲。”萧沧云的声音发紧，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急的哑意，“沈寒序，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沈寒序抬起头，望着他。烛火没有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把两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回西凛去，别待在天启。南夷退了，狄戎也退了，可朝堂上的风还没停。萧家不能在这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话切得更利落一些，“我留在这里，自会有人护着我。你在铁门关守你的关，别管城里的事。”

萧沧云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些，那种被强行压着的情绪像是快要从喉间涌出来。他却没有发作，只低声道：“你让我回西凛，是怕我坏了你的棋？”

沈寒序没有答，可也没有否认。萧沧云看着他那副闭口不言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隔了一层水的人，怎么伸手都够不到他真正想说的话。他慢慢闭了一下眼，像是把某些翻涌着的东西按了下去：“你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对吧。你打算自己顶罪，把南夷探子那件事背在自己身上，让朝堂上那些眼睛都盯着你，好让萧家从旁边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