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期待着,期待着,期待着江白川那注定令他失望的回应。
“我生父是我的叔父。”
哦,那你在悲伤些什么,你不依旧是江家人,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沈知意抓着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玩弄。
“你母亲出墙了?”
江白川摇头:“都是那个人的错。”
沈知意竖起耳朵。
“陛下之错。”
他紧闭双眼,这么句杀头的大话,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到沈知意感受不到他说话时身体发出的震颤。
沈知意到底也算绕晕了,江家内宅之事,皇帝竟还插了手?他还能逼迫江白川的母亲和父亲偷情?
父亲母亲?这么说的话似乎也不太对,沈知意问道:“你的母亲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江白川摇头:“我生母是我的叔母。”
那就顺了。江白川是江闻渊叔父一家的孩子,不知什么原因被抱养了过来,冠了江闻渊一家的身份。
“那与皇帝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呵。”江白川忽地悲怆一笑,紧紧抱住了沈知意,似乎打算从这尸体般的冷人体温中汲取几分温度。
“知意,你可知我为何以‘赦’为名,又可知我兄长为何以‘赥’为名。”
沈知意心想,我哪里能知道,我又不是皇帝,也不是你们的爹。
可面上,他哄小孩地温柔猜测道:“你既答了我,必然是与皇帝有干系。”
“嗯……”江白川答着,清泽的花香气在鼻尖缠绕徘徊,话到尽头,他抓着沈知意的腰,身子不自觉抖起来,“他与我生父一同长大,为君为友,竹马一场,却失德丧心欺辱于他,以致父亲愧怍于人,第二日撞死在朝堂上。”
“母亲又追随父亲而去,他竟心有愧疚,赐当时不过几月的我名‘赦’。”
赦,赦免,那便是说无论江白川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那高处之人都会饶他一命。
可他要这多出来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处!
江白川苦笑着,蹭湿了沈知意的衣襟,热腾腾的气息透进肚儿里,沈知意绕着他的头发,江赦,江赦,多屈辱的名字。
他继续说道:“他辱我父一人不够,又将我伯父当做我父亲替身。”
他绞着沈知意腰间衣料,淅淅沥沥颤抖着:“伯父他,不像父亲……我不曾见过。我幼时记忆中有伯父身影。他为人温和儒雅,待谁都是和气模样。我与兄长犯错,他也从不苛打于我们,常喜欢高高举着我们碰向枝头的柿子,又被我母亲追着团团转。”
他似乎是混淆了母亲与伯母的界限,浑乱着哽咽。
“后来……他也死了,病死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愈来愈沉默,愈来愈苍白。”
“抑郁而终。”
可笑幼时懵懂撞见的一切,被不那么清晰地翻出,他竟恍若身临了那些可怖的日子。那么一个人,死也死得沉闷,大热天的,裹着层厚厚的棉被,在那间小屋子里,了无痕迹地去了。
“知意,伯父死的时候,我年幼,伯母拦着不让我见那死人场面。兄长与我说,说他当年留了封血书。他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伯母,对不起兄长,更对不起我父亲。可他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在宫闱之中禁脔般被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他每次看到我们笑,他都会愧疚,会害怕,他遮遮掩掩,东躲西藏,生怕被我们发现他是个那么肮脏的人。”
“可到头来,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再后来,伯母去宫里向太后讨公道。头日里一个大活人,一个受尽荣宠的公主,第二日送回来的是冷冰冰的尸首。”
“……打那以后,兄长便叫‘赥’。”
是欠,也是息。
他颤抖着,牙齿打着颤,抓着沈知意的衣襟,仰头问他。
“知意,知意,贺咏君说我江家行皮肉买卖,是不是京中人皆是这般以为,分明他们,他们却也是受人欺辱,为何旁人竟要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知意,知意,他们怎么能这般嘴脸。”
江白川自己已然是个足够的坏人了,他独立于世俗之外,万事不插手。
上京城的乞丐、流民,云崖洞书院的贫生、受辱者,江白川不是瞎子,他只是看不见。
他惯于做一个冷漠的过客,以维持自己的君子表象。他挣扎过,反抗过,无一例外地放弃着,就像先生、大人从来说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从来说着“君权神授,天命所归”。他们前言不搭后语,从来纸上谈兵。谁都不会真正去看见城墙楼下那些逃窜的流民、街头巷尾那些褴褛衣衫。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王侯公卿,合该是一群睁眼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