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视线落到那甜糯的糕点上，青奴捧着他，真心与他和好般邀请他吃糕点。

他请了所有人吃，最后轮到了沈知意。而那一瞬，大家似乎预判到了一场重头戏，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像看着鸿门宴的主角会不会识破这场奸计。

沈知意没识破，他吃了下去，很香，很甜，原来加了毒药的甜点也不会苦。

他一头跄在地上，静了许久，耳鸣如蝉鸣不间断地回响，人群骚动起来，江白川跌跌撞撞的身影从远处冲来。

沈知意疑惑，这堂课不才是刚开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来不及想出答案了，他好难受，又疼又恶心，肚子里像有刀片在翻搅，又使不上力气，他紧紧蜷缩着身体，弯成一只生虾，落入那熟悉的怀抱。

这人下的什么毒，真疼。

等他见了阎王爷，他要状告江白川，让他活受罪。

沈知意耳畔出现了细细的哭声，好似妇人跪在床畔的哭泣，好似婴孩初生时的啼哭，好似男人嗡嗡地落泪。

他是谁？

我是谁？

“知意，喝药，吐干净就没事了。”

对了，他是沈知意。

晨露在草尖滴落，沉湎的雾气拢着薄青，不知哪年哪月哪处草木繁茂的小院落里断断续续传出了难以入耳的呕吐声。

“呕——”

床上，白衣人倚着床头，半揽半抱着那紧合里衣的人，无法言喻的腥臭味漂浮在空中，仔细瞧看，他的腿上已然干涸了一条长长的类似涎水的痕渍，痕渍尽头是一个宽木盆。

婆子递来毛巾，江白川擦拭着沈知意的嘴角，颤声哄道：“知意，乖，吐出来，都吐出来。”

沈知意紧闭着双眼，无意识将腰一软，又吐去了，吐完了，江白川便又擦拭着他面上痕渍，沈知意仰倒在江白川的肩上，难受地不愿动弹。

待到沈知意清醒过来，这些场面，他永远不会见到了，只有江白川拥在他腰上的胳膊和那衣衫半露处光滑的肩胛。

沈知意的心安定着，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江白川已然睁开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

“知意。”他唤道。那声音极近空洞，缺了些人情，多了分慈悲，

沈知意端详着他一张灰白面容，其间惨怛形状，似乎剃度在莲台下的了悟之人，来去无牵挂。

“啪！”

沈知意扇了江白川一巴掌，那灰白面容染上了红指印，像窗外乍然而出的蝉叫，不合时宜，又情理之中。

江白川恍惚着。

沈知意的心跳如雷鼓，他慌乱地又去抚摸江白川面上的掌印，失意般恍惚道：“对不起，江白川，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冰凉的骨节抓上沈知意的手掌，与他十指交叠，轻轻一叩，那张脸变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他道：“知意，我不会离开你的，哪怕我死了。”

沈知意的心跳得更快了。

后来几日，没发生什么大事，只一件，贺咏君终于得了江白川的赦令，得以进入江府探望沈知意。

他擒着青奴的衣领，将人狠狠摔在地上，以表自己与青奴决裂之心。

青奴已然吓得满脸惨白，哭跪在地上哆嗦不已，可他不敢求饶，似乎是贺咏君早已威胁了他一番，严令勒索他不许发出声音。

“他凭你处置，江白川，我要见沈知意！”

江白川抬抬眼皮，茶香氤氲在清白面容前拂过：“内人身弱，不便见客。”

贺咏君被乱棍撵了出去，临到府门，他还大喊着：“江白川，你今日敢撵我出这个门去，你信不信我马上唤人来砸了你家！”

江白川看着那被人钳制住的红衣少年，与街上的红枫叶近乎融为一体。

他淡漠道：“小侯爷，你并不敢闹大此事，让贺侯爷知晓。”

不论是他收了江白川书童一事，还是他想找回沈知意一事，都只能是贺咏君的意气用事。

于贺家而言，他们不需要一个行为放纵、肆无忌惮的野孩子，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处变不惊，得以担当大任的继承人。

所以贺咏君注定要成为这样一个继承人，也注定成为不了一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