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了,灼得直面太阳的双眼生疼,所以人们不敢直面热烈的太阳,唯恐瞎了双目,得不偿失,可又执念未平,不肯解脱地将哀思寄予月亮,分明二者并无分别,皆高悬于天,沉默又平等地照耀着大地、天空与海洋,从来不可触碰的,又有何可以追逐呢?
江白川为沈知意之事,将进京日程推了一日。
他彻底和江闻渊撕破了脸皮。
“兄长,是我平日里太过温良被你们误作了退让,让你们以为可以毫无节制地蹬鼻子上脸。我已然说过,沈知意是我的人,现在是,将来是,只要我活着一日,谁都不能动他,你若再动他,我就去死!”
这话说得太过忤逆不孝,像一个拿自己的性命威胁父母的孩子,可是,权势单薄的下位之人,除却一条还算被珍视的命,拿什么去抗争被操纵的命运?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
江闻渊近乎是压抑着歇斯底里的质问喊出这么一句。
江白川只苍白地抬起眼皮,漠然道:“我从来敬重兄长,只是兄长,你的所作所为太令我厌恶了。”
为何能将沈知意送去秦楼楚馆?为何能毫无芥蒂地引诱沈知意?他分明知晓他对沈知意的心意,为何又要来压迫他?
他的兄长,他记忆中的兄长,割裂地像两幅画,一幅是人间的盛景,一幅是香灰的残卷。
江闻渊失了力气,跌在坐榻上,他坐在那里,神思恍惚了一夜,一闭眼小小的孩子就会向他扑来,睁开眼,却只有浓雾般的黑夜。
而江白川与沈知意早在晨间便离去了,老管家为他们打开门,想去禀报家主,江白川却回绝了,他掀开车帘,凝望着那愈行愈远的江家府邸,直至再也消失不见,江白川才收回视线,递给了沈知意一包油纸包着的甜食。
沈知意接过,复又笑笑:“日后不容易吃着白叔的手艺了。”
车马渐行渐远,出了城门,转过田野阡陌,穿过青山树林,一路沿着官道走走停停,江白川上任了。
于是,沈知意又恢复了以往散漫的生活,似乎之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毫无影响,他的生活平静无波起来,日子久了,便有些无聊,便寻着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学绣花、抚琴,久而久之还真练出了几分模样,那专程来教授他的绣娘直说他生错了身子,合该是个天生的女儿。
于是沈知意让她去账房拿了月钱,明日也不用再来了。
后来,他又迷上了看话本,日夜不休、废寝忘食,连看了一个月,是套路也摸熟了,人物也品到了,看了开头就知结局,那一路上所受的艰难险阻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便将新上的本子一扔,倚在躺椅上直愣愣盯着凉亭吊顶。
女子八雅、君子六艺,书也好,现实也罢,总爱往人身上贴上一些自以为是的词语,分明,人只有复杂而已。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吃饱喝足,读书识字,各有心思,各有打算,沈知意只是嫌恶他们打量自己如同审视货物一般的目光罢了。
其实沈知意自与江白川入京以来,便是以夫人自居,他让旁人唤他沈夫人,江白川非但不反对,也跟着唤起了沈夫人,于是整个府里上上下下,但凡进了大门的,就是只只会学舌的鹦鹉也得唤他沈夫人。
于是这般,将沈知意当货物的打量目光便多了起来,毕竟男夫人,还是未过门、不得聘的男夫人,从来少见。
某日,沈知意正躺在凉亭中啃苹果,只听下人来报:“夫人,外头有人言道是庆川沈家人,说有事寻您想见一面。”
庆川沈家?沈知意将啃了一半的苹果放进托盘里,伸了懒腰,问道:“来个几个?”
下人回道:“听张妈妈说是有一个妇人和两个男子,现在张妈妈那儿安置,她让我来禀了您,倘您见着就让他们来,不见就让他们回,还请夫人示下。”
原本沈知意该不见的,他没报复已算他们命大,怎么还能让他们打上秋风了,可如今他实在无聊得紧,便抓了把绿提子塞进那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手中,道:“把他们带来。”
小姑娘微微红了脸,道了句“谢夫人”,便向外走去。
沈知意重新靠回了躺椅上,不多时,急匆匆的脚步传来,人来了。
一女两男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那方才向沈知意禀报的下人身后,他们不敢四处张望,却总斜眼偷瞥着四周景致。
脚步停了,丫鬟道:“夫人,人带来了。”
沈知意颔首,示意她走吧,随即坐起身子,手肘撑在椅把上,招招手道:“过来吧。”
三人连忙跪过来。
“参见夫人,给夫人磕头。”说话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妇人。
沈知意细想了想,这人是他姑妈,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是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还有一个比他们二人小些,许是沈知意的某位堂哥、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