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的脸立刻白了,他盯着沈知意,死死盯着,似乎想要破口大骂他怎么能不顾念血脉亲情,那么狠心,只是碍于面子,他不敢发作。
沈知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眼中淬冰,似乎能将人扎穿了窟窿。沈父不知为何,小腿一软,往后倒退一步。
见他被吓成这副模样,沈知意嘴角嗤上抹笑,收回了视线。
真好玩。
他捏着扇柄,递给一旁驱赶蚊虫的下人,拍拍手,捏着串葡萄递给了沈琦珏。
沈琦珏连忙用双手接下,视线微抬,与那近在咫尺的人对视,不自觉地,竟有些痴了。
他想,往年只听大夫人口中骂沈知意和他母亲一样是个勾人的狐狸胚子,年纪轻轻却是一身骚。如今头一次近在咫尺,却不觉是个狐妖,倒是个仙人。
沈知意收回目光,于是,他惶然察觉到自己的不妥,急急低头拱手道:“只恳请夫人借我们八百两银子周转,待到渡过此次难关必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八百两,没沈知意料想的多。
沈知意道:“我倒可以帮沈家起死回生,只是沈孟一事我却无法管,死刑,又是个小地方,总该天高皇帝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要救他,还需我家大人废心思……”
沈父一听儿子还有救,当即激动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却走近沈父,弯起深邃的眉眼,与他盈盈地笑,那笑中却饱含不怀好意的光芒:“只是,爹,你要儿子还是要沈家?”
咯噔。
沈父的心一滞,本就遍布皱纹的面孔愈发苍老,他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没有沈知意,沈孟活不成,沈家也不一定能挺过这次难关。这并非是什么二选一的题,而是他本就没得选。沈家,一大家子,还等着他的养活。
沈姑妈似乎看不到她哥哥的面色,当即对着沈知意千恩万谢,说什么有沈知意是沈家的福分,沈家这次能活全是沈知意的功劳,又说什么沈知意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但长得好,心地还善良,就是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什么活菩萨,散财童子还差不多,沈知意不乐意搭理她这奉承到一听便是谎言的话,盯着沈父,淡漠道:“还是要看父亲的选择。”
沈父低耸着头颅,原本泛黑的鬓角而今似乎苍白了不少,像被人偷走了十年的光阴,再不复朝气。
他将手一拱,跪在地上,佝偻着腰身规规矩矩行了个下礼。
“恳请沈夫人相救。”
沈知意垂眼,俯瞰着他额角迸出的汗液,密密麻麻的遮蔽下,是因隐忍而不得不爆出的青筋。沈知意轻笑了声。
“父亲何必行此大礼,为人本分者,我自会帮。”
他唤了来下人,侧首道:“与管家说声,去取银票来。”
“是。”
沈知意亲手扶起了沈父。
实则,沈父,沈知意不怨他,大夫人,沈知意亦不怨她,他只似乎天生比人少了一窍,对待这些事上总过分冷漠。唯一能让他牵动心绪的,这世上,唯有一个江白川而已。
只可惜,牵动的非情非爱,而是是一以贯之的嫉恨。
所以,沈知意觉得,他与江白川此生注定不得善终。他们要么你死我活,要么双双殒命,而沈知意想活,谁都不能阻止他活着。
晚饭空里,江白川回家了。
他听闻下人禀报沈家人前来之事,匆匆换衣,步履不停地进了沈知意的院落。
沈知意为他拭去鼻尖汗丝,温声笑笑:“这么赶作甚,我又不能跑了。”
江白川抓住那条为他拭汗的手腕,将身一倾,深邃的眉眼带上浓重又急迫的关怀。
“知意,他们来做什么了?你要与他们走吗?”他顿了顿,又胡说八道了,“我对你好,我只对你好,我从此只对你好,你莫走。”
他愈说,手上劲力愈大,攥红了沈知意的手腕,勒的发青发紫,沈知意也不喊疼,他感觉不到似的仍旧在笑,笑得艳丽,笑得颓靡,和腕上的青紫一般可怖。
于是江白川见他笑,自己也笑,两人笑着笑着,由一开始温笑变成大笑,后来滚作一团地笑,捶胸顿足地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恨不得把心肺呕出来了才肯罢休。
此时若有人走过,怕是会以为这是一窝病得不轻的疯子,而非两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