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帝与她笑道:“果真如此?”
羲禾点头。
“自然如此。”
“那还是朕误会疆儿了。”
殿内回荡着林帝的大笑声。
于是三人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大殿内唯江白川一个外人,他目睹着眼前这一切,局外人般置身事外,甚至能空出心思来想一句“装得真好”。
他有一种冲动,跑出去,远离这一切的纷争,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不做江家人,不做后朝人,不要立心立命,不要功名利禄,他无家无室,一无所有,他一缕天生的游魂,没有归宿,没有来处,不知苦乐、不知咸淡穷贵,不知辛酸常乐的游魂!
终于,沈知意叫住了他。
江白川蓦地回神,对上了沈知意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眸。
“知,知意……”
江白川后怕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他怎么能有那种抛下一切的想法,他若离去了,知意该怎么办,他的知意,那么自然的知意,他哪怕死了,也要护住他。
他松开沈知意,张张嘴,却哑了嗓音,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仍旧忧心忡忡地瞧着他,原本漂亮又张扬的面容不自觉带上些愁绪,眉梢下弯,像一汪不平的洲。
江白川抬手,抚摸上那如远山青黛的眉峰,一下一下,为他抚平,又蹙了起来。
“你走吧。”江白川说,“知意,趁着现在,你离开吧。”
沈知意望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明澈、安定,让他突然一种冲动,一种戳瞎那双眼的冲动。
江白川,你真是瞎了眼了,你看不清我是个什么东西吗?
都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江家是我害的,你也是我害的,那些证据正明明白白地藏在江家书房的房梁上,只需要一搜,你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知意忽地想疯狂地将自己此刻所有一切的所作所为都倾倒而出,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低下头掩住抑制不住的失态,似乎在哭,也似乎在笑,墨发垂卷在脸侧,掩住一切窥探的视线。
江白川的心绞痛起来,他捂住心口,跪坐在地,一贯温和声线变得颤抖起来。
“对不起,知意,对不起,我不让你走了,我不让你走,我们同生共死,我们休戚与共,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按着沈知意的后脑,团乱了头发,这么用尽全力地将人抱在怀中,仍旧抑制不住他的颤抖。
沈知意锤上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呼吸着,他激动地红了眼,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想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的嘴脸,他不敢想象江白川知晓真相的那一日该是怎样的神情!
直至那一日,沈知意都在沉闷地呼吸。
不多时,朝廷派人查处江家通敌罪证,从江闻渊书房的房梁上翻出了信件。证据确凿,无法狡辩。
于是朝廷的处置很快下来了。
江家一处,满门抄斩。两任门生,革职查办。
太子林疆亲自督查处理。
在京软禁的江白川亦不能幸免。
那日,正下着雪,地上铺了绵绵一层,踩下去依稀可见模糊的脚印,于是在杂乱无章的嘈杂里,上京城的光禄大夫府被抄了家。
江白川及一干奴仆跪在雪地里,身戴镣铐,等候发落。
沈知意混迹在人群,跪在江白川的身旁,他于千万人中凝望江白川的身影,只觉得他跪得清贵,凌乱的头发,枯臭的枷锁,骇人的镣铐也束缚不住的清贵。
江白川回头了。
他的目光放在沈知意身上,问他:“怕吗?”
沈知意下意识答道:“不怕。”
那时的雪已经停了,阴霾的天泄出几分日光,摇摇欲坠地投射下来,便恰好穿过江白川的头顶,映在沈知意那张笑颜上。
江白川恍惚未觉,束在枷锁中的手一抓,抓不住的光影。
此时,外头监官恭维的点头哈腰哈巴狗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您来了,人都在里头了,就等候您发落啦!”
“沈知意呢,也在里头?”
监官一愣,明显不知太子殿下口中的沈知意是谁。
“沈,沈知意?”
随即是一道清清浅浅的淡笑声。
“沈知意就是江大人身旁那个貌美如花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