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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七章·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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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有一堵毫不起眼的旧墙,克劳狄亚耐心地刮去灰泥,一块、一块抽走砖头,露出墙后的木板门,她撬开锁头,投入无数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中去,等她抽身离开,关上门又扭上锁,将墙涂抹得比从前还不起眼——那是她还在麻瓜小学就读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常常携手经过的一堵墙。

“砰”一声,醉鬼幻影移形,不见了。

克劳狄亚扶着墙吐了个痛快,总算还记得用“清理一新”收拾干净。她头晕眼花地抬起头,勉力辨识着路况:在斯内普教授家里时,她常常望向玻璃,望见的并不总是她自己的脸,还有邻居的后窗。

那栋房子还会欢迎她吗?斯内普教授会像真正的穆迪教授那样,用阿瓦达索命咒当做防御魔咒吗?她会不会干脆找不到……万一像霍格沃茨那样,被隐藏起来呢……

到了。

克劳狄亚呆呆地站在门前,她来去都是走壁炉,其实并未见过这栋房子的全貌。但客厅窗户裂了一道缝,她修也修不动,只好撕了一截魔法胶带将就糊在上面,现在也还是在那里。

脑海里一片空白,克劳狄亚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握住门把手。

“阿拉霍洞开。”她尽可能口齿清晰地说。

门把手在她掌中转动、下压,门板自动向后褪去,微弱的星光照进一线。

克劳狄亚看着这一切,她想她终于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关于她为什么这样依赖斯内普教授……因为她是唯一的,在斯内普教授这里,她是唯一被特殊对待的那个人。

会像包容一个孩子那样担待她的人有许多,斯普劳特教授、庞弗雷夫人、海格,还有罗斯默塔、麦格教授、邓布利多教授甚至甘比太太,但她偏偏在他们面前总是尽力表现得优秀可靠,因为他们也会这样包容别人。

克劳狄亚从来没敢奢求过得到这样的偏爱,就算神爱世人,祂也只是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

她哭得头脑发懵,迷迷糊糊走进门里去。房间里依然很冷,克劳狄亚徘徊了一会儿,想起要去接凉水喝——她有些酒渴。

厨房的灯一直是坏的,她也懒得用魔法,没留神险些被绊倒。她下意识伸手一扶,却摸到一位原先没有的新成员:方方正正,冰凉坚硬,但是嗡嗡作响。

醉鬼的脑袋经不起什么深刻的思考,何况刚刚的冲击简直像一场海啸,将她颅骨内上上下下、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现在连魔法也想不起来了,就全靠两只手乱摸,直到她摸到一样东西:

一块冰箱贴,她翻了好久包包都没找到,还以为失落在哪里了。

她亲昵地摸了摸那猪头,才又移动手指,扣住冰箱边缘略一用力——

“叮”的一声,冷藏室昏黄的小灯泡照耀着满满的麻瓜饮用水。

她是在“三把扫帚”自己的卧室里醒来的。

头痛得要死,喉咙焦渴,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记忆停留在……野猪冰箱贴?她找着了?那在哪儿呢?

克劳狄亚艰难地爬起来,觉得浑身上下到处都酸疼得要命。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她绞尽脑汁,可越是努力回想,越是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酒吧前门发生的事她都记得,后来她幻影移形去了哪里?那个装满饮用水的单调冰箱是谁家的?

难道她去了曾经的克劳奇家?那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闪闪!”克劳狄亚厚着脸皮又把小精灵叫来,“你昨晚回去,有遇见谁——我是说,哪位教授吗?”

“闪闪今早直接回的厨房。”小精灵很严谨地回答,“没有遇见任何一位巫师。”

是吗?她记得她那时一直在想斯内普教授来着……不,霍格沃茨不会容许她无缘无故就冒冒失失闯进来的。

克劳狄亚自暴自弃地又往床上一瘫。

今天是周日,待会望过弥撒,她还得接着兢兢业业参观墓地去,尽管她已经决定就把叔叔埋在伏地魔父祖身畔,但戏总要演够全本。

可等到教堂里人潮散尽,她却没有急着走。这一肚子的心事,也还好好地呆在原地。

“遇到什么事了,凯瑟琳?”忙完的安德烈神父换下祭衣,悄然来到她身边。

“您爱上过什么人吗?”克劳狄亚冲口而出,“不是父母姊妹之爱,而是——”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当然。”安德烈神父了然地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语气却很轻松,“你早早地遇到这个问题,这是好事。”

“我很抱歉,但……难道连您也有过吗?”

“在获得圣职之前,当然,连我也难免——但我很好地克制住了,欲//望就是用来克制的,孩子。”

“这太难了。”克劳狄亚悲观地叹息了一声,“您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一旦获得圣职,就能自动——”

“当然不、当然不,我的孩子。事实上有许多人沦为欲望的奴隶,犯下真正的、可怕得多的罪行,这样的人随处可见,从梵蒂冈到南欧某个偏僻的小村庄……我不相信你没听说过关于小男孩的笑话。”

“哦不,神父,我……”赤红的浪潮一下子漫过她的耳尖,“我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我没有……真的,真没有……”

“欲//望本身并不肮脏,凯瑟琳,只有不加节制的欲//望才会引来罪孽。如果人人都是清心寡欲的虔诚者,那世界也并不会变得更好,反而还会灭亡也说不定。我敢说,正是人类的欲望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不仅仅是肉//欲——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爱//欲也是,爱也是一种欲//求。”

克劳狄亚被说懵了,她压根没上升到那个高度。

“我相信你仍然保持着世俗的坚贞,但并非只有那一种行为能反推爱//欲的存在。人心是天主最复杂精密的造物之一,如果你试图寻找一种固定的套路,或者某种一以贯之的验证方式,那永远都不成功。对你这样的孩子而言……我想想,或许只是你们穿了相同颜色的衣服,就可以令你开心一整天,或许只是站在一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原谅我,我也并没有更丰富的经验供你参考。”

“穿、穿了同色的衣服怎么会……”尽管安德烈神父告诉她不要代入,但克劳狄亚仍旧下意识去代入,“上学——比如、比如上学时大家都穿校服,我和几百个人同色……”

“爱总是破例呀。”安德烈神父说。

克劳狄亚一愣。

“但、但也不一定是男女之间……”她纠结地挠着头发,没留神又把话题绕回去堵得死死的,“还有可能是父母、手足或者……呃,师生?”

“当然、当然……”安德烈神父笑了起来,“但最高格的破例是‘唯一’,我想父母、手足或者师生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唯一……吗?

克劳狄亚只觉得这个单词眼熟兼耳熟,从前不知在哪里拾起来过。她噙在嘴里品了品,觉得很有道理,又问:“那我现在该要怎么做呢?”

安德烈神父笑得更厉害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生而为人,除了无法逾越的生死,这个世界上没有恒久的困难能够束缚你。如果你选择拥抱欲//望,那么我祝福你;如果你选择弃绝欲//望,那么我欢迎你。”

说得怪严重的,可克劳狄亚的“欲//望”……到现在,也只不过是“想见他”而已。

“你应当从主的福泽与恩典中获得平和、愉悦与幸福,我的孩子,而不是焦虑、悲哀与不幸。”安德烈神父继续侃侃而谈,“遵从你的心,此时此刻你想怎么做?”

可她没有理由了啊!她脸都痊愈了!

克劳狄亚丧丧地走出教堂。本以为安德烈神父会宽慰她只是“雏鸟情结”(有这种情结吗)什么的,或者他还可以严厉地斥责她怎么可以爱上另一个男人——但偏偏都没有。

她甚至比来时更加惶惑:现在看来,斯内普教授高风亮节地怀有一腔似乎完全不求回报的师生情,那她呢?她破例了吗,她唯一了吗?

好像没有吧?

她从来都是公平公正的,对待每个人都一样的好,克劳狄亚对自己感到相当满意。诚然她不会走着走着路、就故意把斯普劳特教授挤到排水沟里去,更不会朝着海格的伤口发起突袭,庞弗雷夫人的医嘱她更是句句都听从不还嘴,她没有向罗斯默塔借衣服首饰、认认真真打扮过了去见斯内普教授,他也从未像朋友们那样见过她又唱又跳、大笑大叫最后烂醉如泥的样子。

她的破例呢?她的唯一呢?

克劳狄亚边走边琢磨,一不留神撞到某人背上去。教堂门前是一片颇不狭窄的广场,天色难得晴朗,有成片的白鸽四散飞起——转头回来的却是阿拉斯托·穆迪那张丑脸。

以后她真的没办法直视疯眼汉了。

“想什么呢?”堂哥亲切地关怀她。

“想男人。”她响亮地说。

巴蒂·克劳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度站立不稳——他本将那条木腿搭在栏杆上。

“收敛点!”克劳狄亚皱起眉,抬腿就要踹。

“我高兴!”巴蒂·克劳奇轻声道,在阳光下自在地舒展着别人的身体,“我不怕被谁看见——反正全体英国巫师排排站,也只有你会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

“哎呀,是口误。”他刻意笨拙又郑重地画了个十字。

克劳狄亚一把拍掉他的手,冷笑道:“看来计划进展顺利,我该提前祝贺你吗?”

她猝不及防地被一把钳住了下巴。

属于阿拉斯托·穆迪的那双浑黄又锐利的眼睛,简直像某种怪兽毒牙深深錾凿出的窟窿,克劳狄亚身不由己,觉得记忆正不受控制地经由自己的眼睛、被黑洞源源不断地吸吮而去——

不对,不应该如此,克劳狄亚想,这是摄神取念……她的脑海,是她的主场。既然不请自来,那该看什么、又能看多少,就全凭她这个主人自己决定了。

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和从前斯内普教授带她回味时完全不同。克劳狄亚感觉自己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在脑海中殷勤而隐秘地铺砌道路,引导堂哥勇敢地误入歧途,另一半的她超脱地俯视着一切,她感知到时间流逝、外界变化,甚至又一位不速之客。

“女士。”巡警大踏步走过来,装备的各种零部件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您需要帮助吗?”

克劳狄亚无助地揪着衣角,看上去像是在屈起手指求助。她堂哥进得太深、太专注也太投入,大概他从前习惯的摄神取念对象是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

“立即放开这位女士!”巡警不客气地提高了声音。

克劳狄亚泫然欲泣——也不难,十几秒不眨眼就能做到。

无论是真正的阿拉斯托·穆迪,还是现在的巴蒂·克劳奇,一位普通的麻瓜巡警都很难在□□上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但当注意力全然投向别处、一条腿还搭在栏杆上时,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无声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注视着一位残疾老人满地乱爬是不道德的,她想,特别还是在上帝的眼皮底下,更是加倍的不义。

但她……她要忍住笑就已经很难了。

“都是误会,警官。”克劳狄亚出来打圆场,“这位先生是我的表亲,我们很久不见了,他一时激动……我有点被吓到了。”

“是吗?”巡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我想每一位绅士都该明白,和女士相处要如何注意分寸,除非您不是英国人,先生。”

克劳狄亚温温柔柔地把人拖起来,让狼狈不堪的巴蒂·克劳奇靠在自己身上,又将头一歪,问那巡警:“我们难道不像表亲吗,先生?”

“不像。”巡警耸耸肩,也笑了,“完全不像。”

“那抓走吧,你把我抓走吧!”巴蒂·克劳奇也是能屈能伸,那嘟嘟囔囔的样子十分有麻瓜老人的神韵。

巡警也没有再多纠缠,离开时还回首冲着克劳狄亚点了点帽檐,她便也向他颔首致意。

“他看上你了。”巴蒂·克劳奇嗤笑了一声。

“你不会要追上去杀了人家吧?”克劳狄亚也微笑。

他不说话,片刻后才终于将目光从巡警的背影上移开,这一刻简直有一个钟头那样长久。“我有那么闲?”巴蒂·克劳奇问。

“那你对葬礼细节还有什么意见吗?”她含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没有。”他又咕哝了一声。

克劳狄亚惊讶地发现,她堂哥……似乎有一点点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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