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斯普劳特教授笑眯眯地、就闭着眼睛硬夸。
海格的回答连斯普劳特教授都不如。
“没注意,或许看见过他——的头顶。”海格爽朗地比了比自己优越的视平线,“活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
克劳狄亚绝望了,因为庞弗雷夫人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说,‘噢早上好西弗勒斯,我想我们的烫伤药剂快要用完了,如果你有空的话——’然后就被他打断了,他说,‘早上好,但是我真的没空给你做,为什么不回忆一下几十年前上过的魔药课呢,波皮?’就走了,这样的对话就是我和西弗勒斯的日常。”
庞弗雷夫人叹了口气,振作道:“不过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我是说你没来之前——他只会丢给我一个‘没空’就走开!”
克劳狄亚安慰般地帮庞弗雷夫人倒上酒。“算我请的。”她说,未免又觉得好笑,她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位——
停,停,打住。
她这样孜孜以求,最后连她亲爱的“穆迪教授”都惊动了。
“听说你在大张旗鼓地打听斯内普。”克劳狄亚刚一坐下,巴蒂·克劳奇就迫不及待地说,“别这么做,住手吧,这太愚蠢了。”
“你听谁说的?”克劳狄亚紧张地问,完全不用伪装。
“辛尼斯塔。”巴蒂·克劳奇用酒壶遮挡着口型。
噢,克劳狄亚放下心来,立即愤愤地压低了声音:“那你让我怎么办?拜托,我都见不着这人,我要怎么帮你盯——”
巴蒂·克劳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总得找一些功劳给你,尽可能地,多找一些,到时候……”他说,“好吧,随便吧,随便你怎么做……只要你能保证,万一正主找上门来你能搪塞得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劳狄亚心虚地把头低了低,说:“那我可真没把握。”
“是吧。”巴蒂·克劳奇笑了笑,像一位真正的长辈一样、探长手臂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无论你搞出什么事情来,自己搞不定就找我,反正——”
反正斯内普教授已经跟你摊牌了,克劳狄亚心想。她试图透过疯眼汉的面目、去看清属于巴蒂·克劳奇的那张脸。如果没有伏地魔……或者,如果他们不是巫师,巴蒂·克劳奇会是一个不错的哥哥。
“我真的不明白。”她忍不住说,“我并不能帮到你什么,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
巴蒂·克劳奇用一个干脆利落的摇头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你愿意帮我就行。”他笑了起来,“无论你是怎么愿意的,无论你到底帮了什么……克劳狄亚,我需要有个人站在我这边,你只要站在那儿就好了,作为我的家人、我的妹妹……你其实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克劳狄亚叹了一口气。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感伤了,现在她只想对叔叔的亡灵说一句:看看你干的好事!
“在想什么?”
“想叔叔。”克劳狄亚诚实地说,感觉自己的“骗术”已经进入了新的境界,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是你干的吗?”巴蒂·克劳奇嗤笑了一声。
“噗——”克劳狄亚一口水没含住,统统交代给了长袍和桌面,巴蒂·克劳奇响亮地“啧”了一声,还很嫌弃地往后躲了躲,随手挥动魔杖,将桌上清理干净。
“让所有人都看看,二十岁的女巫仍然像两岁那样口水滴答。”他指了指克劳狄亚水渍淋漓的长袍前襟。
“你又没见过我两岁!”
“我倒是很想看一看。”巴蒂冲她招招手,“过来?”
“滚!”克劳狄亚小声骂道。
他用阿拉斯托·穆迪的方式一顿一挫地笑了起来,克劳狄亚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厌恶,勉强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选,妹妹。”
“听不懂!”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会在人活着的时候唯唯诺诺、只敢用自己的人生来惩罚别人的错误……然后等他死了,再对着一具毫无意义的尸体搞小动作,并觉得那就是终极的复仇。”巴蒂·克劳奇好笑地看着她。
“我唯唯诺诺?”克劳狄亚火冒三丈,“难道你没有——到底是谁先——”
“但他现在死了。”他说着,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举起拳头给她看,那手里紧紧攥着属于前任首席傲罗的魔杖,“他已经死了。”
泪水已经模糊了克劳狄亚的视线,她反而笑了起来:“难道你心里现在……就、就只有骄傲吗?”
巴蒂·克劳奇也是一愣。
“女巫!”他又笑又叹,“不,当然不是……不只有骄傲,我很高兴……感到很痛快……在我亲爱的同事们面前,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洋洋得意!”
克劳狄亚气得攥紧了拳头。
“你把他怎么了?”巴蒂很感兴趣地往前凑了凑,“送给麻瓜解剖了?或者是其他什么……麻瓜独有的恶心办法?比如塞满旋转刀片的高速滚筒,或者钢水荡漾的熔炉——他还完整吗?”
收回,她收回他会是个不错的哥哥那句话。
克劳狄亚由衷地感到厌烦,夹在巴蒂和巴蒂之间,就好像坐在一架摇摆不定的天平中央,两端都是“巴蒂·克劳奇”,一方找事,她就情不自禁地滑向另外一端,循环往复——但两边都很招人烦!叔叔的死并没有使他彻底退出这场“竞争”,死人的找事能力固然抵不上食死徒,但他对爸爸妈妈做过什么……她也忘不了。
好烦,烦死了,真想远离这一切。她要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或者说,她要去一个所有纷争都不关她事的地方。陌生的天地、陌生的人潮……她干干净净和谁都没有牵扯,没有痛苦的爱与恨,她会将全部的热情都奉献给那至高的存在。
“迷宫已经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好,巴蒂·克劳奇终于回归了酒馆里人人都在讨论的常规话题,“怎么样,第三个项目,你打算去看吗?”
“听说申请的人很多。”克劳狄亚摇摇头,努力平复心情,“我就不去了吧,罗斯默塔打定主意要大赚一笔呢!”
“没必要。”巴蒂笑了一声,“报名快要截止了,想看就去看吧——她赚不到钱的。”
克劳狄亚呆呆地瞪着他,忽然一个激灵!
巴蒂从没有给她说过他的计划……只知道是针对波特。
原来这么快吗?
“你——”克劳狄亚急促道,“你答应我的,除了波特——”
“嗯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你那个前男友,真的不需要我趁机帮你报仇——”
克劳狄亚心一横,“哇”的一声就哭了。此时他们正在店里,尽管这个小角落此刻正被层层叠叠的魔咒覆盖着,但他背身向里坐,克劳狄亚正冲着外头——这么一来,半个“三把扫帚”都看见了。
“怎么了,克劳狄亚怎么了?”罗斯默塔先赶了过来,“怎么哭了?”
哪怕是在霍格沃茨游刃有余的“穆迪教授”,面对着这样的诘问也有些失措。
若说他们正在谈及故人,显然克劳奇叔侄之间不存在这样深厚的感情;若说是聊正事,前任傲罗、现任霍格沃茨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与隔壁乡村酒馆的女招待之间能有什么正事?叮嘱一句“有好酒给我留点”能把人说哭了吗?
但明眼人又都看得出来,这女孩子的哭泣完全不是在作伪,她是真的委屈至极——已经过了一天里最明亮的时段,“三把扫帚”白天也得点着蜡烛,那透明的、连续的两行泪水就在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雪白长袍上镶嵌的金蕾丝褶边。
“好!好!好!”巴蒂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了,“很抱歉,克劳奇……我不该开这个玩笑,我是故意逗你的,好吗?我答应你……答应你的一切我都会去做,答应我,别再哭了……”
“什么嘛!”罗斯默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以后都不许开玩笑了,疯眼汉,你压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唐克斯和我说过,克劳狄亚一年级时被半个学校的人起外号、连她的课本扉页和论文署名都偷偷改掉,害得她天天挨骂,这样她都没哭过。”
“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你闯了什么大祸引起注意、连累其他人了对不对?别哭啦,克劳奇,和我说说,我帮你出气……”
克劳狄亚抹了一把眼泪。
“我没有……”她抽噎着说,“以前……讨厌我的人,现在、现在都特别特别喜欢我,反倒是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爱我’的人……”
她又哭了起来,哭得罗斯默塔要送她回厨房,哭得巴蒂·克劳奇再也坐不住。
他起身告辞,克劳狄亚却反把他拐杖一压,挟着浓浓的鼻音又说:“是他们自己没眼光,教授,那些欺负我的人,是他们自己傲慢、乏味又冷漠,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总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习惯了这样,所以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
“克劳狄亚?”罗斯默塔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疯眼汉是教授,是教授都会这么想的吧?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波莫娜!我想哪怕是海格,也不能免俗。”
但巴蒂·克劳奇只是猛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拐杖。
“唔。”他草草地应了一声,或许只是一声道别,木头脚爪点地的声音都远比它响亮得多。
“疯眼汉看上去有点儿狼狈。”罗斯默塔一边热情挥手道别,一边跟克劳狄亚说小话,“他简直是被你吓走的!”
“谁知道呢!”克劳狄亚揉着眼睛,“一来就拉着我说话,一坐就坐半天,我完全没时间工作!他还不爱喝店里的酒,每次都只点一杯最便宜的应景,这还是我们强行要求的,我不开口他就不买!哼,下次你在门口立个牌子,就写‘入场男巫完整下肢不得少于两条’。”
“哦别这样!”罗斯默塔笑了起来,“回去吧,以我的经验,忙碌的时候最顾不上这些酸涩的恋爱小情绪了,你需要让自己忙起来!”
“恋、恋爱?”克劳狄亚一下子就磕巴了,她正身不由己地被罗斯默塔往厨房推,半路经过一些老客,甚至有人拍手吹哨、起哄着为她鼓劲。
“很明显。”罗斯默塔耸耸肩,“可怜的疯眼汉,他就看不出来!这说明他也完全是一个……嗯。你这种行为可以称得上是欺负人了,克劳狄亚。”
“我没有!我没有恋爱!”
“好的好的,你没有!你绝对没有借着疯眼汉开玩笑的机会发泄一些额外的情绪!”
那不是的,她有。她当然有。
如果不是巴蒂·克劳奇告诉她、那个邪恶大计划的收尾就在眼前,她想她一定会任性地跑去看第三个项目,报名截止就偷偷进去、大不了求一求闪闪!只要能见到斯内普教授就好,就像在第二个项目时那样,他最好别见到她,否则她就得回答问题了。
一旦要回答那个问题,她就得正视这份欲望,然后……认认真真地、下死力来克服它了。
她不想回答。
现在倒好了,原来邪恶大计划的收尾就在第三个项目上。
克劳狄亚缓慢地搓洗着手里奇形怪状的块茎,试图回想起那天他们分别时,斯内普教授的表情……是否有些不同?
既然邓布利多教授打定主意要让波特给伏地魔当妈,那么……一旦巴蒂·克劳奇的邪恶大计划成功,斯内普教授是不是就要……
他是因为这个才消失的吗?下次见面……不,或许不会有下次了,因为他知道克劳狄亚也在极力地避免、极力地逃避……他知道她是个不负责任的坏女人,她只想装糊涂享受相处的快乐,却不想要以后。
诡异的是,意识到这些、克劳狄亚竟不觉得格外难过,她庆幸极了:原来她不是这段关系里唯一一个徘徊不前的坏蛋,她不必负愧、不必觉得对不起谁。
所以斯内普教授才会那样彻底地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只留下一句虚幻的“下次见面”。像他这样即将时时处于危机中的人,贸然为别人留下希望,这举动相当残忍,但他还是那么做了,因为他清楚她……未必真正盼望再相见的那一天。
克劳狄亚笑了起来,她又是笑又是生气,将手里攥着的块茎狠狠往盆里一摔!她气他、也气自己……都怪伏地魔!他真该下地狱!
“怎么了?”罗斯默塔探头探脑地走过来,“还生疯眼汉的气呢?他让你去看比赛了是不是?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反正客流高峰是比赛之后。”
“不去!”克劳狄亚恨恨地说。
“随便你——这是什么,我能吃吗?”
“菊芋,拜托你千万烤一烤再吃!”
“呸!呸呸,克劳狄亚你太坏了,这是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