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您这里吧,教授,您一定比我更有用处。”
“你用不着我提醒你,克劳奇,独角兽的血可以直接服用。”
“我的确知道,谢谢您提醒。”她已经毫不见外地打开了储物柜,斯内普留神注意她动作——原来是她把茶色药瓶改放在那一格里了,就说他不可能记错。
“但是以庞弗雷夫人的脾气……”她挥动魔杖,将药瓶封进寒气袅袅的冰块里,“哪怕只是发烧,她都会觉得‘或许有必要来一点,来一点总没错吧?来,来一点,张嘴,啊——’我可不敢放到医疗翼。”
“没想到还是用在你自己身上。”斯内普把她那凌乱的鬓发都拨到一边,“那只独角兽会高兴的。”
险些就给了穆迪——真正的那个。但斯内普判断他的奄奄一息不过是因为寒冷、营养不良及衰老,霍格沃茨教职的特性让他们连自己准时准点的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遑论喂养箱底豢养的大型宠物。事实果然如此,喝下一些强效营养补剂、又得到多比按时投喂的阿拉斯托·穆迪立刻就好转了,好到斯内普不得不又熬了一些可以被自然代谢掉的微量毒药,让老头看上去虚弱一点,因为他完全不想伪装,恨不得天天跳着脚在箱子里骂人。
斯内普注视着银红双色的液体流进克劳狄亚的咽喉。火蜥蜴血液没有独角兽血液那样效果显著,但它携有非同一般的热力,通常不能直接单独服用,会灼伤体内的器官——他已经能感受到怀里的躯体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然而克劳狄亚同时也在剧烈地颤抖着,除了颤抖之外,她无法更多地支配自己的身体,大概确实是痛极了,因为她额角很快渗出涔涔的冷汗来。
“告诉我你哪里痛。”斯内普知道此时他该好好地慰劳克劳狄亚,但他腾不出手,只好飞快地摸了摸她的头。然而生命力并未随着温度一起回到她的身体里,克劳狄亚并未脱险,也并未变得更加健康:在生与死的悬崖上,她仍在继续向下滑落,那一碗血液只是让她暂时回到了更高也更安全的位置,但她仍在滑落。
“解药。”斯内普言简意赅,“张嘴。”
这一次他相当欣慰地看到,她的反应平和多了。其实这并非真正的、完整的解药,有些少见的魔药材料,他手里也没有——黑魔王的得意之作,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克劳狄亚?”
克劳狄亚不回答,她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只是自顾自地发出几声细微的哼鸣,像沉睡的人不耐外界的打扰。这无疑是个不祥的征兆。
他再问,连哼声都没了。
斯内普抱着克劳狄亚,难得地感到有些无措:她中毒,他解毒,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甚至可以说,顺利得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因为克劳狄亚一度保有清醒的意识、还能分辨毒药的成分。
如果他是黑魔王,一定会在水里做手脚……难道是另一种毒?她去喝了水?
正当斯内普打算起身去一探究竟时,空气中传来一声猛烈的炸响,像是穿越魔法屏障的困难与危险,都一同具象化为幻影显形的音量了似的。
“是克利切,教授。”小精灵尖声尖气地声音说道,“克利切把我们少爷带来了。”
无所谓,他不关心。斯内普放下魔杖,他连克利切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你平常对我可没这么客气。”布莱克哼了一声,“咳,我说……克劳狄亚她、她还好吗?”
“你平常对我可没这么客气。”斯内普原话奉还。
“不好啊……”布莱克已经走过来,还特意绕了个路,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她伤在哪……诶,血呢?难道信上不是她的血吗?”
“血?”斯内普心里一沉,“什么血?”
“我怎么知道!”布莱克立即提高了声音,这已经是他们之间对话的常态了,从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克利切带来遗书——不,这样太麻烦了。克利切,过来!”
小精灵原本正蹲在水边看着什么,闻言只好不情不愿地往这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败家子,气人精,比不上雷古勒斯少爷的脚后跟……”
“你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克劳狄亚的时候,她在流血吗?”
“克劳奇小姐身上干干净净,只有地上的尘土,少爷……其实是自甘堕落的败类!”
“雷古勒斯的遗书是从哪里来的?”
“克劳奇小姐从袍子里拿出来的……这都要问,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废物!”
“好了,够了,克利切,在我发火之前——去陪雷古勒斯吧,你已经找到他了吗?”
“克劳奇小姐一直在为克利切指路。”小精灵忽然平静下来,他向克劳狄亚弯了弯腰,一言不发地又往水边走去。
斯内普已经着手去撕克劳狄亚的衣服。她总是习惯在外面套一条黄不黄、灰不灰的粗亚麻长袍,他将这层工作服扒掉,露出里面柔软的粉红色袍子,再里面应该就没有了。
布莱克起身躲去了一边。
裂帛声令人心惊,但更令人心惊的,是女孩皮肤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痕,哪怕在没有伤口的地方。克劳狄亚其实还穿了一件汗衫,那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染成了黑红色……斯内普忽然翻过那条粉红色的棉布袍,意识到那应该是纯白色的。
“喂,鼻涕精!”布莱克忽然扯着嗓子叫,“来看看这个,快点!”
斯内普无动于衷。
“我想这是克劳狄亚的血。”布莱克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你还来得及救她,别让自己后悔,就像我一样。”
他正捂着鼻子站在一只带底座的石盆旁,那盆里满满的都是血,或许还有别的,总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刺鼻气味。
“看……”布莱克变出一把大汤勺,搅动着石盆里暗红色的液体,丝丝缕缕的翠绿色魔药浮上来,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最好不要是她某些器官的一部分,“她一定流了很多血,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了。”
造血剂从克劳狄亚的嘴角不停流下——她已然无法自主吞咽。可医疗翼统共也只给他这个制造者留了一瓶存货,她就得靠着这一瓶药好起来。
斯内普抬手挥灭烛台。
他想起以前克劳狄亚说过,红花苜蓿糖浆——造血剂必不可少的原材料之一——有股很复杂的土腥味,那些每个月去医疗翼领取药剂的女巫们,十个里有八个喝完后会恶心得吃不下饭,所以她就想了个办法,把那股味道去掉了。
他当时并没在意,因为他不觉得哪里难喝——他根本也没喝过几次。可现在他终于尝出来了,去年他用完了克劳狄亚留下的最后一瓶糖浆,现在这些都是他从魔药商店邮购的。
“你得好起来,把那个办法告诉我。”斯内普抬起头,一滴魔药从他的嘴唇落到克劳狄亚的下巴上,迅速沿着脖颈流进衣领,“以后都用你的办法。”
他又喝了一口。
“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鼻涕精?”布莱克瓮声瓮气地问,看灯光的位置,应该已经和家养小精灵汇合了,“灯怎么灭了?去,克利切,给他点起来,我怕他喂错药。”
“不劳费心。”
“我不是在关心你。”布莱克冷笑了一声,“克劳狄亚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失去她。”
“你死了她都不会死。”斯内普说着,替克劳狄亚和自己都擦了擦嘴,红花苜蓿的土腥味正在他嘴里蔓延,或许这就是“意义”的味道。
对他而言,魔药学似乎只有“魅力”,令他深深着迷、毕生追求。他不能说这是一门毫无意义的学问,但……如果说“解决问题”和“必修“也能算作“意义”。
可现在,克劳狄亚正在飞速地、真正地温暖起来,新鲜滚烫的血液重新在她干涸的血管里滋生、奔涌,仅仅靠着一瓶O.W.Ls水平的造血剂。
他见过无数次药到病除的案例,只有这一次……
“小精灵。”斯内普替她整理好长袍,“带克劳奇离开。”
“使唤别人家的小精灵你是真顺手啊!”布莱克嘟囔了一声,“去吧克——”
一声喜悦的爆响,山洞中眼见着只剩下他们俩了。斯内普嘲讽地看了看布莱克,但他居然全盘接受了这个二十年前会令他暴跳如雷的神情。
“你认识他吗?”布莱克又去看水面,水里到底有什么?
斯内普谨慎地没有走过去,只是抬手让一道火光照亮了水面——水底密密麻麻的苍白面孔齐刷刷地仰望着岸上,他感到一阵后怕。
“我弟弟,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西里斯·布莱克伸手介绍,“你记得他吗,在食死徒的时候?”
“没印象。”斯内普说。
其实他有的,他只是不想和另一个布莱克在这种地方聊天、追忆过去。印象里的雷古勒斯·布莱克大概也是这么个苍白沉默的样子,比在水里完整一点,眼睛里常常放出狂热的光。
他居然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也是黑魔王的意思吗?
“给你这种人留下印象不是什么好事。”西里斯·布莱克忽然后退了一步,让眼泪能落在地上,不至于惊醒水里的阴尸,“我弟弟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厉害、都伟大!”
“我对你匮乏的词汇量不感兴趣。”斯内普笑了笑,“至于他做的那件事,或许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但我想邓布利多很快就要找我说个明白了。”
再一次的,西里斯·布莱克又忍了。他的脸上已经气得发红,但是他忍了。
“看。”斯内普说,挥动了一下手臂。
“什么?”布莱克赶紧抓起魔杖,还吸了吸鼻子。
“有猪在飞。”①
家养小精灵的骤然回归打断了一场未竟的决斗。
斯内普几乎要怀疑西里斯·布莱克也是被冒充的了——他居然迅速冷静下来,率先收起了魔杖。
“我就不回去了。”布莱克意兴阑珊地说,上下左右四处望望,“我是说,不和你们一起——我自己找路出去。”
不是冒充的,但绝对也不正常。
斯内普倒不怀疑山洞另有出路。如果这个地方只有黑魔王知道、只有他能往来,那又何必大张旗鼓地豢养阴尸?难道阴尸是什么装点秘密花园的绝佳人造景观——说起来,他秘密花园左一个、右一个的,是不是太多了?
“邓布利多的任务?”斯内普难得问了一句。如果布莱克把事情搞砸了,随便他要不要下去和他的阴尸弟弟作伴吧,克劳狄亚不会有第三次机会了。
西里斯·布莱克扭头望向水面。
正当斯内普要不耐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雷古勒斯没能走完的那条路……我得替他走完。”
“很好。”斯内普干脆冲克利切叮嘱起来,“稍后好好替他收尸吧,毕竟就剩这一个了。”
幻影移形的前一秒,斯内普又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你总算没干出为了捞你弟弟、就把这一池子阴尸都惊动的蠢事——这是真的长大了,布莱克。”
然而西里斯·布莱克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是茫然地原地徘徊着,忽然道:“他该多害怕啊,这么黑……我本应该保护他的,小时候我是这么许诺的……”
或许是家养小精灵的随从显形与巫师不同,又或许是山洞外的魔咒屏障格外强大……斯内普觉得自己出现了一点轻微幻听的症状,比如哭声?还不等他仔细分辨,克利切已经将他送回了校长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