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王有一阵儿没说话,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然后他们就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你带了吗?给克劳奇女孩的解药。”
“抱歉?”斯内普愣了一下,像真的一样,“我——我以为您会愿意治好她。”
“其实你是能的吧?”
“克劳奇是您要的人。”他平和地说,“所以我当然无法为她解毒。”
“你为我带来这么多有用的消息,西弗勒斯。”
“我的本性在唆使我坦然承认这只言片语的确很有价值,但我还是想说——我们在魔法部有许多人,假以时日他们总会看出端倪,据我所知,福吉已经在着手推进几项人事相关的进程。”
“假以时日!”黑魔王摇头笑道,“我可没耐心等那帮无能的家伙‘假以时日’!”
“尽管我另有任务在身,但您知道的,我永远希望能够为您分忧。”
“这件事你帮不上什么忙。”黑魔王摇了摇头,“你已经开了一个好头——在十五年前。”
斯内普嗫嚅了一下,嘴唇恰好到处地表现出他的失望。
“如果您需要。”他说,“您知道的,假期于我而言就像坐牢般无味。”
“等我们安定下来。”黑魔王慷慨许诺,“也许我会常常召唤你过去——巴蒂也很擅长下棋,但他未免有点太擅长了。”
巴蒂·克劳奇把黑魔王下输了?斯内普露出一丝适当的微笑,那一位看上去根本不会故意输棋,遑论输得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还有钓鱼——你钓过鱼吗,西弗勒斯?”
黑魔王绝不随口闲谈。斯内普静心等待着。
“钓过。”他说,“被麻瓜罚了两千英镑,每人——卢修斯替我付的。”
黑魔王再次大笑起来。
“卢修斯还是有些用处的,不是吗?”
有用总比无用强,无用也比多余要强,卢修斯还有两次机会——也许只有一次。作为金库钥匙,他随时可以被其他马尔福所取代,德拉科也长大了,比卢修斯更年轻、更有表现欲,也更不知畏惧。
我会提醒他的,“大人。”他低了低头。
黑魔王当然不想拥有一个迟钝到无法领略他言外之意的仆人,但他同样也不想世界上有谁能够时时处处与他共鸣——通常情况下,斯内普可以推脱给邓布利多,但不能总是推脱给邓布利多。
“嗯。”果然,黑魔王顺势视之为下一段对话的开场,“你说。”
他没话说。他说了该说的,拿到了该拿的,他最想做的事……他必须假装它不存在。
“事实上,有一个口信。”他犹豫着说,“我认为这只是邓布利多一个无关紧要的试探,关于他泛滥的善心。”
“显然——是或不是,这应该由我来判断;说或不说,也应该由黑魔王来决定。”
这句话有些重了,他立即低下头,收拾起先前的轻松与得意。
“无需自责。”黑魔王马上就原谅了他,手段一点儿没变,“你大可以说来听听,西弗勒斯,今天我有一大把的时间——但暂时不想去见那些盲目请求的新人。我得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让他们互相勾连、互相鼓劲,仿佛我不把他们中的某一个放在眼里、反倒会看重一群似的。”
还是说给他听的。
“一个带给克劳奇的口信。”他说,“小的那个。”
一个无声的“啊”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烟圈,从黑魔王嘴里吐出来,斯内普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体,还好他忍住了。
“傲罗搜查了她的家——准确地说是单位宿舍,原本应该没收一切物品,但有个傲罗是她的朋友。”他顿了顿,“魔法部只得到了一些衣服与床单,她的私人物品被那个傲罗托付给了霍格沃茨,邓布利多要我转告她大可以安心。”
其实都在他这里。从邓布利多那里截走的——本来打算交给斯普劳特或者庞弗雷保管。克劳狄亚的宝贝。
“无聊!那你就去吧,巴蒂会告诉你她在哪里,他说过你们关系还不错——说实在的,我想象不到有什么人能和你关系不错,西弗勒斯。”黑魔王漫不经心地说着,“要怎么做才能和你关系不错?如果这孩子花的钱比卢修斯要少,那我可得告诉他!”
好像一直都是他给她花钱。斯内普转动了一下手腕,感受金属表带紧贴着他的皮肤摩擦、移动,那些细小的甲片会偶尔夹住他的汗毛。
“如果克劳奇女孩死了,我反倒可以交差,从此杜绝可以预见的的一系列后续任务。”斯内普的语气里满是期盼,还带点厌烦,“邓布利多一定要我照顾她,希望克劳奇男孩已经对您说过了。”
黑魔王点了点头。他不说话,斯内普也不说话,两人一齐俯视着窗外幽绿的峡谷。此时仍有巫师陆陆续续地赶来,像苍蝇毫无征兆地落在香草奶酪上,他们朝着城堡攀登,一群庸庸碌碌的蚂蚁。
“盲目。”黑魔王轻蔑地评价他的新门徒。
“真正盲目的人尚且不肯相信您已经归来。”
“那是愚蠢。”黑魔王的声音又凉又轻,或许在霍格沃茨学生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差不多,“盲目就像是水,我们让他流去哪儿,他就得流去哪儿,愚蠢是沙,堆得再高也是一冲就跨,打散了混在水里——”
“沉下去。”他说,想起山洞里的哭声。
“那个克劳奇家的小妞本应该沉进死亡的湖水里,但她逃了出来。”黑魔王说,他总是能与黑魔王保持一致,这让他自负也让他自厌,“你说,西弗勒斯,我是不是不该在意这件事情?”
“黑魔王没有‘不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你有——你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
“我为我的冒犯而祈求您的谅解,但您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一点点,小小的冒犯……没有你带来的满意多,和你说话总是最令伏地魔大人舒心。”黑魔王喟叹了一声,“你见到那孩子时她怎么样?巴蒂说他的小精灵在沙滩上找到了她。”
“我没看到什么小精灵。我进门时,邓布利多正为她治疗满身的黑魔法伤害。”他审慎地吐出三四个恶咒的名字,像吮净微酸的果核。
“没错、没错,全然正确……”黑魔王连连点头,“可问题就在于,她喝下魔药,又遭受了这些、以及更多的恶咒,早就应该死了……可她活着。”
斯内普露出思索的神色。
“我从没有那个荣幸参观您的刑场,大人,但出于我个人的猜测——您巧妙设置的陷阱或许是针对一位成年人的?”
“这难道是霍格沃茨教授的职业病?”黑魔王笑起来,“你也当那丫头是个孩子吗?”
不是,当然不是。
“但我想克劳奇应该没有办法直立行走,因为她的膝盖、手掌与手肘都磨破了,甚至能看见骨头。或许是因为某种内伤或者疼痛,她一直匍匐或者佝偻着前进,因此躲过了大部分恶咒的反噬。”
明明是虚构的伤势,他在想象中将其加诸克劳狄亚的身体,仍然会感到痛苦。
“她应该浸透了海水。”黑魔王忍俊不禁。
“的确。”
可和她真正遭受的折磨相比,伤口浸入海水又算什么?
“为什么她会吐血?”黑魔王又想起来,忽然间焕发了学术热情,这让他看上去比从前的每一天都更像个人,“我得承认,西弗勒斯,我针对那副魔药做了一些调整,但我想只要你能亲眼见到那些药水,你就能认得出来——为什么她会吐血?”
克劳狄亚把黑魔王的藏宝库弄得一团糟。魔法可以祛除污渍,却无法驱除心头的阴影。斯内普有些想笑,他只能想笑,其他的情绪绝不应该存在,譬如刚刚那针刺般一闪而逝的痛苦。
“或许她并不如看上去那样结实,或许她拥有一副脆弱敏感的内脏。”他随意地说着,这问题着实让人没处下手,“或许她的肠胃最近正处于紧张状态——一切都有可能,大人,那种药剂并不温和。”
真相就隐藏在选项之间,随便黑魔王选择哪种去相信——罗斯默塔的人脉使她免于被作为共犯拘捕到部,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暂时休店来躲避风头。消息的传播渠道很曲折,狼人从他暧昧对象的母亲的朋友那里听来:克劳狄亚一直在斋戒,她不眠不休地工作与祈祷,几乎只喝凉水。
“或许吧!”黑魔王像个年轻人一样耸了耸肩,“年轻健康、而且满是好运,既适合当食死徒,也适合成为食死徒的母亲,做死人有些可惜了……是她自己不乐意的。”
斯内普露出想要为主分忧的神情,但又将那虚伪的作色在脸上、眼中铺陈得淡之又淡。太急切是佩迪鲁那小丑,太诚挚又成了巴蒂·克劳奇,太热忱像莱斯特兰奇夫妻,卢修斯·马尔福并不敷衍得多过分,但他相信黑魔王也能看出此人神色里那种一贯的“啊共襄盛举、共襄盛举”的色彩。
“我本来想让她去协助你。”黑魔王说这话时倒是很平静,不再用高深莫测或者戏剧化的表情与语言去装饰情绪,“但另一件事没有合适的人。我不如以前有耐性,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因为你老了。
“因为您总能准确把握最合适眼下的途径,无论它是简明高效,还是缜密切实。”
黑魔王毫无征兆地放声高笑起来。
“我玩砸了!你想象不到多有意思!”黑魔王不停地摆着手,“她搞砸的,那个可恶的、倒霉的、愚蠢的女人……我偶然想试试她,她居然真的活下来了!我故意把她赏给巴蒂,可这个软弱的小子!真是让我失望!”
“即便您已经将克劳奇女孩赏赐给了她哥哥,您仍然拥有处决她的权力。”斯内普并没有被黑魔王这一出一出的戏码所迷惑,“因为食死徒的一切都由您赐予、由您主宰,从生命到一切身外之物。”
黑魔王仿佛没听到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纳吉尼睡足了,正从床下的阴影里缓缓往外游。现在他得一个人盯两个了,斯内普不动声色。
“不用在意,西弗勒斯。不用放在心上。”黑魔王似乎冷静下来了,“我只是发发牢骚,想不到伏地魔大人也会发牢骚,对吧?”
“哪怕是辱骂我也甘之如饴。”
那条蛇忽然冲他吐起了信子。斯内普感到颈后到脊背一线的皮肤都绷紧了,他好像是被无形的命运之手紧扼着,逃不能逃,也逃不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思索是哪句话说得不好。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特别是你在我眼前的时候。”黑魔王踱了回来,轻轻停在他身侧,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死人手搭在肩膀上,“你,当然还有其他人,你们平常说的这些恭维我、奉承我的话……有多少是发自真心的?”
疑心病又犯了,警报解除。
被“摄神取念”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每一次接受黑魔王的审视,他都觉得是在与死亡共舞。
但是舞了太多次,再不好的体验他也习惯了,何况他是个舞蹈高手。
他擅长,他享受,他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