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直接绕过了斯内普教授，多娜递给她一把酸模，她就走去水池前洗起来。
“唔，西弗勒斯！”巴蒂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克劳狄亚背对着他们，流水安静地冲刷过绿叶与手指，“一直盯着我妹妹做什么？如果她冒犯了你，那也是出自黑魔王或者我的命令。”
“我还打算来警告你，巴蒂。看起来令妹抢在我前面。”斯内普教授和缓地说，“你要小心，你给了她太多自由。”
巴蒂大概是先做了个什么表情吧，而后才叫克劳狄亚的名字，她闻声回头，手指还反复捋着湿淋淋的青菜。
“去摘一点羊角芹来。”巴蒂说，“黑魔王会喜欢的。”
克劳狄亚瞅了他一眼，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
“是、是！是黑魔王的命令，不是我自作主张。”巴蒂忍俊不禁，“他刚刚叫了我去，真的……别担心，妹妹。”
她拉开厨房的后门出去了。
“我没什么不能相信她的，黑魔王甚至会让她帮纳吉尼清理毒腺——”
“他现在还喝毒液？”
“他现在喝毒液会死。”巴蒂·克劳奇随口开了个玩笑，“是那条蛇——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我绑了个专业人士来，说是毒牙堵塞，毒腺发炎？总之要常常疏通，否则黑魔王的爱宠就得去吃麻瓜的化学合成药片了，那你还不如杀了他。”
斯内普挑了挑眉。
“你变化可真大。”他说。
“总要经历这一步，我还晚了好多年。”巴蒂心平气和地说，自然而然地收拾起克劳狄亚丢在水池边的酸模，“说了不要做这个，多娜，我讨厌它的味道。”
“如果你早能对我说这些，我会更快转告你黑魔王的不满。”斯内普点了点头，“坦诚说，令妹是个不错的杂工，与其让她被蛇咬死，还不如把她给我。”
巴蒂露出一副故作的、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情。
“西弗勒斯·斯内普嘴里的‘不错’，基本上就等于‘最好’了。我就说这孩子只是成绩单惨不忍睹，别的一切她都做得像一个克劳奇应该做到的那样优秀，可惜爸爸就是看不透——邓布利多又催促你了，是吗？”
斯内普强忍不耐烦，不是装的。
“别提。”他调转视线，目光在她长袍流连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纳吉尼听黑魔王的话，就像克劳狄亚听我的话，只要她们两个都听话，就都不会受到伤害。”
是吗？她如果听话，现在应该穿着娇贵的丝质袍子和纳西莎·马尔福一起喝茶。
“不过我要说的是，去后面的菜圃里拔一点黑魔王爱吃的蔬菜，这就是我给她最大的自由——你完全不需要担心，我的朋友。”
谁是你的朋友。
但他依然作出一副稍微惊讶的姿态：身体微微僵直，要顿挫一下再转过头来，瞪着面前优越感十足的男巫，用无言的行动质疑他——巴蒂·克劳奇立即被套出了更多话：
“他自己说的。他说那时候物资匮乏，平常封锁在城市里，但一有机会，大家都在漫山遍野地找食物，牛蒡根、羊角芹、柳兰、偃麦、繁缕……什么都吃！还有一种诨名叫‘肥母鸡’的，老实说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通往那个悬崖山洞的必经之路上，据说长满了这种草。”
“他有和你说起过山洞的故事吗？”巴蒂抚摸着长袍内袋的位置，“看起来你还不够了解他，西弗勒斯。”
“他对我说的是他再也不想见到野菜沙拉，只要他还在呼吸。”
其实没说过，但谁敢去找黑魔王对质？
“Il est toujours comme cela!”巴蒂摇摇头，走了开去，一边走一边耸肩，看上去至少比他年轻十岁，“留下来吃饭吗？”
“呃，不——”
“克劳狄亚是斯普劳特的爱徒来着，对不对？你真该去看看她开辟的那片小苗圃，虽然杂草就是比正经作物容易生发，但有些过了季的——”
门响了一声，克劳狄亚攥着一把似乎就是寻常野草的东西走了进来，热得脖颈红红的。她没精打采地走到水池边，撩起袖子，将滚圆的胳膊浸在冰凉的湖水里。
哪里不对。
“你给她吃什么？”斯内普忽然问。
“啊，什么？”巴蒂走过来，随便扭过克劳狄亚的头，在她面具上揿了揿，“营养剂！把里面那颗珠子变成吸管，这样她就不用一直忍受痛苦了。”
他脸上写满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向着当世另一位黑魔法大师、另一位年长者（尽管比他大不了几岁）——“怎么样，我做得不赖吧？”
“有意思。”斯内普敷衍地点了点头，但巴蒂没听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注意过克劳狄亚吃饭。一个想成为修女的人，很难想象她同时会是亚里斯提卜和伊壁鸠鲁①的信徒。这孩子只是单纯胃口大，哪怕被关在铁匣里险些虚脱，她想吃的都是很平常的食物。这样一个人，一天就能吃光一整袋家庭装白吐司的人，怎么会被淡而无味的魔药滋养起来？
他就是熬魔药的，他自己会不知道吗？如果单靠营养剂就能健身增肌，那真正的阿拉斯托·穆迪应该徒手攀岩打破禁锢他的箱子一拳撂倒巴蒂·克劳奇，而卢修斯·马尔福也早就插手麻瓜搏击选美之类的赛事、并从中大赚一笔了。
克劳狄亚在吃饭。她每天都在忍受着钻心咒的痛苦，努力摄入真正的食物。她正从奴役中重新变得健康又结实，而黑魔王和她哥哥居然都没有发现。
斯内普看了那个眼熟的女性家养小精灵一眼——它会魔法而克劳狄亚“不会”，它会说话而克劳狄亚“不会”，于情于理这个马尔福家的小精灵才是管理厨房的一把手——果然它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这里还有纳西莎的善意，他想。
“克劳狄亚在我这里，邓布利多大可以放心，他真没必要总是催你，难道我会害我自己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巴蒂最后还从厨房里薅了两个番茄走，出门时塞给他一个，“我虽然不会放她走，但我绝对不会让她有事，连佩迪鲁那个恶心的——”
“佩迪鲁？”
“你没发现他不在吗？不在很久了。”
“黑魔王的任务，向来不许其他人乱打听。”
“哦，这个没关系。”巴蒂踌躇了一会儿，仿佛痛下决心似的，“你可以拿去和邓布利多换情报，真的，我来告诉你……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聊这件事，说实在的，它有些尴尬。你知道，西弗勒斯，除了你没人愿意往这里跑，连卢修斯都是。”
“到底是什么事？”巴蒂的姿态令斯内普感到不快，那是一副饱经摧残的人将要诉苦的神色，他希望得到同情与理解，他希望去道德的高地上吹一吹风——但这和克劳狄亚、和佩迪鲁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深夜……”巴蒂向他这里走了几步，但丝毫没有压低声音。他们正站在厨房外的那条走廊上，门还敞着，斯内普本能觉得不妥，要把人拉走时已经晚了。
“佩迪鲁……嗯，他出现在了克劳狄亚的卧室。”巴蒂·克劳奇自以为体贴地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她那时还自己住在楼梯底下，就是这件事后，我才让多娜看着她的。”②
“还好我习惯每天忙完之后去找克劳狄亚说会儿话。”巴蒂大言不惭地说，可惜斯内普看过他的记忆，知道那“习惯”是怎么来的，“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黑魔王和我都愿意给她一点‘自由’。”
因为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受。她不仅要忍住厌恶、恐惧与恶心，她还要忍住反抗的冲动，哪怕她一脚能把彼得·佩迪鲁踢得在地上滚……
“我记得你当时是让她……‘只服从黑魔王和哥哥的命令’，不是吗？”
“显然我不得不吸取马尔福家那个叛逃小精灵的教训，闪闪当年也是这么解放我的——‘主人没有吩咐过不许做的事情就是可以做’。所以我让她‘我没说过可以做的事情都不许做’，而白名单里除了服从命令，大概只有吃喝拉撒以及承担劳役。”
还是那副克制的、洋洋自得的表情，因为他终于构架了一个完美的奴隶机制？哪怕遭到灭顶之灾也不能反抗，因为主人没有允许她拯救自己的生命。
“我想这东西还有用处，对吗？”斯内普摊开手掌、草草在额前从上到下扫了扫，“那个面具。”
“哦当然，你很敏锐啊。”巴蒂微微一笑，“我们准备应用在所有人身上，包括顺服于黑魔王者，甚至一些食死徒……要知道庸才可不配享受生活或者占据资源，自由而宽敞的美好世界理应属于我们。”
“恭喜。”斯内普干巴巴地说，“令侄的命名日我就不来了——或许他会跟你姓？佩迪鲁的姓氏没必要传承下去，而克劳奇更需要一个优秀的第三代。”
“哦不！”巴蒂露出一种嫌恶的神色，“你真的想太多了，西弗勒斯，我说了我到得很及时——佩迪鲁的那只手还按在她的裙子上。”
“你说‘那只手’？”
“那只银手。”巴蒂嘘了一口气，“压住了克劳狄亚的袍子，佩迪鲁抬都抬不动，他吓得直哭，什么不都敢做。”
“是黑魔王的意思？”
“当然，因为克劳狄亚是他赏赐给我的，佩迪鲁就算有所需求，也该先经过黑魔王或者我的许可。”
巴蒂停了一停，忽然又急促地问：“你们同级，你知道佩迪鲁是混血还是——”
“没听说过。”
“就凭他也想染指克劳奇的血脉？”巴蒂·克劳奇走出去两步，大力地踏动着地板，“他也配？如果克劳狄亚真的怀孕——”
话音戛然而止。巴蒂紧紧攥着那一把绉纱窗帘，手腕都在轻轻颤抖。当他终于松开手时，那帘子也翩软无力地坠落下来，地板上积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泊。
窗外好风光。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出去。
“我会杀了她。”巴蒂平静地说，带有湖水腥气的风拂过他脸侧。
“你明明可以自己上的，我记得黑魔王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呢？”
问出这句话，斯内普毫无感觉。他的身体早就是一副麻木的躯壳，五脏掏空，血液干涸，肌肉枯萎，他是一具死尸，死人不会产生感情与欲//望。
“黑魔王不是说了我可以不用——”巴蒂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骗我的吧？”
“谁敢在黑魔王眼皮底下这么做？”
“那不就是了！克劳狄亚是我的妹妹，黑魔王说她可以是我的妻子，我就对她产生性//欲，或者说，爱上她。”巴蒂·克劳奇浑不在意地说着，“既然黑魔王允许我们退回到更轻松、也更熟悉的关系里——为什么不呢？”
斯内普感到一阵荒诞剧般的好笑。如果让他选，他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时能够有选择，那么“斯内普”和“克劳奇”之间，他还是当个斯内普比较好。
“好吧，好吧……我会带着你说的这些话，回去告诉邓布利多——你觉得他会安心吗？”
“他为什么不会？”巴蒂诧异至极，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想我说的是好话。”
“或许你可以暂时回到疯眼汉穆迪的身份里去——”
“坏话我还没说呢！”巴蒂粗暴地打断了他，那种迫不及待将要诉苦的兴奋与委屈终于达到了顶峰，从眼眶流到了脸上，“佩迪鲁是谁，嗯？是我们的同伴！当然，他平庸、卑劣又可笑，他不配，我知道！可是，他也是食死徒的一员。”
“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克劳狄亚害我们同伴反目。”巴蒂揭晓了答案，“她害得佩迪鲁被赶了出去，害得黑魔王失去了一位仆人，都是因为她。”
“因为谁——”斯内普平生第一次感觉头脑有点不太灵光，他简直追不上巴蒂·克劳奇运转的思绪，“是你放逐了佩迪鲁？”
“不是我，我只是把他赶出了克劳狄亚的卧室，然后守了她一整夜。”
“那你可真是牺牲良多。”
“我还撑得住。”巴蒂疲惫地摇了摇头，“总之第二天佩迪鲁就不见了。”
“黑魔王没说什么？”
“说了，只说老鼠就该有老鼠的样子，不管是偷牛奶还是偷黄油，得给他找点儿活干。我每天忙得团团转，佩迪鲁却整日无所事事地跑来跑去，这一切都在黑魔王的眼里看着。”③
巴蒂飞快地说完这一套话，稍微顿了顿。他先是左右四周都看了看，又检查蛇有没有盘在窗下，最后才挂上窗帘。斯内普安静地看着他做作，当巴蒂最终开口时，已经没有方才那样浮躁了。
“我应该相信黑魔王么？”巴蒂·克劳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