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找过我?”她哆嗦着问,“有人来过那间病房吗?”
乔万娜修女被问着了——她哪里知道?她一直在急诊室当陀螺好吧?
“好像有……”路过的卡特琳娜修女插了一嘴,“养老院的巴罗内夫妻似乎托人给你捎了一点吃的——好吃吗?”
“没有、没有吃的……”路克丽齐娅修女惶惶然地瞪着护士长,似乎极是害怕,“来的是什么人?谁接待的他?他怎么知道要到哪里找我?”
卡特琳娜修女耸了耸肩。
“当时谁还顾得上啊?我只是从楼梯上跑过,听到下面有人说话,是个男人。”她和气地笑了起来,“今天真是辛苦了,大家都做得非常好。”
还不等乔万娜憋出一句体面话来回应护士长的夸赞,路克丽齐娅修女已经一声不吭地掉头又跑了出去——她疯得简直没边儿了!
她拖着她刚刚低血压休克的身体,一路飙车回来修道院,询问每一位当时有可能在场的姐妹,乔万娜只好苦哈哈地跟在后面道歉,这场疯狂的质询甚至持续到夜里,她一直等到轮中班的护士都下班回来,一一询问过才肯消停。
“我不该告诉你的。”乔万娜懊恼极了,“我不该说因为忙翻了,所以夜班的都没走,而中班的都提前到了。现在请你告诉我,亲爱的姐妹,还有谁没被你打扰到吗?”
“巴罗内!”路克丽齐娅修女眼睛一亮,“谢谢你提醒我!”
养老院的狗都睡觉了!
乔万娜差点儿没跪下来求她!
真的,乔万娜敢说她活到现在、哪怕跪在天主面前,都没有此时此刻这般诚恳卑微——这是有罪的,阿门!
结果路克丽齐娅修女就不肯睡觉了。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死死盯着东方的天空,似乎一心一意要把太阳逼出来一样。
“有人告诉过我,麻——人类的注视也是有力量的,科学力量。”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满是喜悦,显得精神不太正常。
“你说‘电子双缝干涉实验‘?”乔万娜打了个哈欠,“如果这就是你白天所见的新幻觉,那我得说,比撒旦强,愿爱因斯坦赐福于你。”
“哦,你认为那是幻觉。”喜悦一下子消失了,但精神还是不正常。
“没人记得自己见过巴罗内的使者哪……你不是也听见了吗?”乔万娜战战兢兢地回答,觉得自己命真苦,“而且你上次就出现过幻觉——”
“不是幻觉!这次不是!说不定上次也不是!”路克丽齐娅修女气冲冲地走下来,抓起那件奇怪的长袍,直送到乔万娜脸上来,“看!你不是也能看见它吗?”
不要试图跟精神病人讲道理,乔万娜对自己说。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室友是个精神病人,一旦接受,甚至觉得路克丽齐娅是精神病人里的翘楚,她该为自己有幸与这样优秀的病人同住而感恩。
——至少路克丽齐娅没有乱砍乱砸,没有把臭大粪抹到乔万娜脸上来,只是非要让她鉴赏一件怪衣服而已。
看开了,哈哈,感恩,哈哈。
第二天,乔万娜的苦难还在继续:清晨她刚刚起来,就发现路克丽齐娅修女和怪衣服都消失了。
怎么办,她是先出去找人还是先参加晨祷啊?
乔万娜觉得自己真要碎了,结果路克丽齐娅自己回来了,衣发散乱,眼睛依旧肿着,还赤着一只脚,唯独手里还拖着那件长长的怪衣服。
“难道我真疯了?”她古怪地问,“我疯了吗?”
修女们聚集在一起,院长嬷嬷带头,弗兰切斯卡嬷嬷紧紧抓着她的手肘,而院长嬷嬷此时此刻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镇定与风度,怪不得她能当院长。
“你们能看见吗?”路克丽齐娅修女高高地举起手臂,怪衣服被门廊上的晨风吹得微微飘扬,活像一副什么名画,“回答我呀!”
乔万娜当然能看见,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巴罗内夫妇怎么说?”她柔声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人呀?”
路克丽齐娅修女怔了怔,低低道:“他们说没请人给我送过吃的。”
乔万娜哑然——从昨天到现在,路克丽齐娅一直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巴罗内的使者”,问她“使者”长什么样,她却说不出来,再问便很痛苦似的,浑身颤抖着要哭,于是谁也不敢问了。
“可是……我见过那个。”
在惊疑与恐惧造就的寂静里,有人犹豫着举起了手,是与路克丽齐娅同在养老院工作的埃莱娜修女。
路克丽齐娅修女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修女们原本应该结成坚阵,挡在埃莱娜姐妹面前保护她的,不知为什么,却都闪开一条路,而乔万娜一百个确信,那并非因为胆怯。
因为埃莱娜修女也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自己的姐妹,可路克丽齐娅修女却扑倒在她脚下。
“求求你……”路克丽齐娅乞求道,看得乔万娜心都快碎了,“求求你……”
大家赶紧把她硬搀起来,只要她还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能让她跪埃莱娜的——穿没穿都不能跪。
“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好吗?”埃莱娜也慌了啊,乔万娜又开始同情她了,“当时这件衣服……嗯,我确定就是这一件,拿在一个男游客手里,巴罗内夫妇的确没有拜托他什么,他们只是闲聊,巴罗内太太问这衣服有什么用,这么长,明明累赘得要命,但那位游客似乎一直心不在焉,他就只是‘嗯’了一声,他们就这么硬聊了一会儿,他就急匆匆地走了——没了。”
路克丽齐娅修女傻傻地张着嘴,露出某种滑稽的、若笑若哭的表情:“男、男人?”
乔万娜只觉得恐惧,因为路克丽齐娅又开始说英语了:“什么样子的,嗯?是什么……男人?”
还“什么男人”,还打听呢!别打听了啊,这不一看就是撒旦的化身吗?赶紧上报教区找人来驱邪啊撒旦都找上门来了!
“嗯……他有些病怏怏的样子,巴罗内太太一直想帮忙拉点儿人去献血,分担分担你的压力,但那位先生看上去着实不健康。英国来的,黑头发、黑眼睛,驼峰鼻子,有点鹰钩……哦,他感觉不太好相处——”埃莱娜修女顿了顿,颇为心虚,“不能随意臧否他人的,对不对?那我不说了。”
你已经说了很多了!她敢问,你是真敢说啊!
路克丽齐娅修女没有注意到乔万娜的崩溃,因为她已经转身冲了出去,却又恍恍惚惚地停下了脚步。炽烈的阳光从门前照下来,笼罩着她瘦小的身影,她望望不远处的山崖与崖下的波涛,望望四周簇拥的绿荫,又望望身后的一众修女,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假的吧?”她含着泪水,质问埃莱娜修女,“怎么会是真的呢……你是为了安慰我,是不是?”
“我没有!”埃莱娜修女的脸猛地涨红了,她严肃地按着胸前的会徽,“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我见过这样一个人,在他摔倒时我还曾经搀扶过他,他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幻觉。”
路克丽齐娅修女颤抖着捂住脸,不停地摇着脑袋,眼泪正从她的手指缝里涌出来,这场面谁见了都不忍心。
乔万娜修女放弃了她的“撒旦崇拜论”和“精神病患者论”——显而易见,路克丽齐娅修女在投身到宗教的避难所之前,只是一个心碎的可怜人。
这样痛苦,不像是两相仳离的情变,应该是天人永隔的死别。而那位短暂闪现的相似旅客,就像圣诞弥撒上的某样场景一样,一下子触发了她的创伤。
“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相似。”她终于越众而出,轻轻拥住路克丽齐娅修女的肩膀,“长得相似,穿衣风格肯定也相似,不是所有人都能穿出牛仔服的俏皮劲儿,对不对?”
乔万娜不知道自己是该劝路克丽齐娅修女从此洗心革面、做个认真的好修女呢,还是干脆劝她尝试一段新的缘分,再往前迈一步——反正要么是拿天主当替身,要么是拿无辜游客当替身,阿门!
她只知道,不能让路克丽齐娅修女这样无穷无尽地悲苦下去了,为了可怜的孩子她自己也好,为了修院也好,排名不分先后。
但是要怎么做呢?
乔万娜试图向诸位长上和其他姐妹们求助,但大家好像都没在关注她们师徒俩了,反而把目光投向路克丽齐娅修女身后——
修院地势高,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洞开的大门之外,一位完完全全符合埃莱娜修女描述的访客,正随着看门人里奇奥的引领走上来,他手里甚至还拿着另一件怪模怪样的衣服。
只不过是白色的,带点儿粉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