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闪,你在哪儿?”她装模作样地坐正了,开始呼唤家养小精灵,“闪闪——噢你来了闪闪,请帮我准备一点热水,我要洗澡。”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嗯?”叔叔从不会被别人影响,“你的O.W.Ls成绩——你只拿了三张证书,以后什么正经工作肯要你?从猫头鹰到来的那一天起,我足足有半年没睡好……我从不相信你是个笨孩子,也一贯崇尚快乐教育,你在麻瓜小学时明明成绩优异,我真想不到,你居然可以这么令我失望——”
“我可以去特拉法尔加广场给人算命,或者去吉普赛营地问问看,看哪辆大篷车愿意收留我……”克劳狄亚又捡起报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后我们一起给人算命!”
“别开玩笑,我绝不会让你去当一个无业游民,或者从事什么低贱的行当,或者小生意……不行。”叔叔很疲惫似的,他微垂着灰白的头颅,眼神却很殷切地、期盼地看着克劳狄亚,他老了,皮肤松弛,眼神也没那么锐利,看上去竟然真的有几分诚恳,“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你能做出什么成就……哪怕你想一毕业就嫁人,当个全职主妇,哪个好人家会同意接纳——”
“哦不我感觉好恶心!”克劳狄亚猛然捂着嘴巴,“大概是您看中的那间餐厅并不干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吐了,对不起叔叔——”
她跳起来就往楼上跑,跑上去又扶着栏杆探下身来:“我劝您还是接受现实吧,O.W.Ls早就考完了,哪怕您有时间转换器也没有用了——没用了,我现在也早就不吃您那套了。”
克劳狄亚擦着头发回到卧室,立即感到一些异样。
“你在这里,对吗?”她环视房间,四周都静悄悄的,“堂哥?”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微风轻轻吹拂着床帷,摆动不休。清晨飘了一阵小雨,空气里潮气逼人,她出门时就把窗户关上了。
“闪闪?”克劳狄亚反手把门关上,“闪闪!”
“砰”的一声,闪闪慌里慌张地出现在她脚边。甫一出现,家养小精灵就立即看向了——克劳狄亚的床头,或者说,她的枕边。市面上流通的这种由隐形兽毛编织成的普通隐形衣很容易被小精灵看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克劳狄亚厌烦地问,明知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空气不回答。
“你呢,闪闪,你又是怎么同我保证的?”克劳狄亚努力心平气和,“夺魂咒?没有自主意识?”
“老主人偶尔也同意……”闪闪低着头,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我们都觉得,他或许已经疯了。”
“哪个疯子会大白天闯进妹妹的房间?”克劳狄亚反问,“从前那些——在我睡着之后的,我都忍了,看见了也装没看见,因为我甚至同情他,我同情一个罪犯、我同情你们两个!我以为……我以为大家至少都是……同病相怜。”
她伸出手去,在空气中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一角冰凉的布料,立即揪住了往下一扯——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属于男人的手,温热有力,但并不粗糙,因为曾经握笔握魔杖磨出的旧茧,已经被长年的圈养调理得柔软平滑。
克劳狄亚难以自控地哆嗦起来。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发现这栋房子里生活着另外一个看不见的人并不难,更何况他在闪闪的宠溺之下、在叔叔看不见的地方堪称肆无忌惮!但一直也没有人点破,叔叔视而不见,克劳狄亚也只好视而不见,只有闪闪含糊其辞地同她交过底——不是为了安慰她,是为了威胁她,这件事出自巴蒂·克劳奇的授意,所以告状也没用。
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验证过。
就好像一个被恐怖故事吓到的孩子,有朝一日发现她就活在一个真实的、无法逃脱的恐怖怪谈里。
“但这并不是您的房间,是瑞秋夫人的房间。”闪闪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她,“小姐睡的这间卧室,曾经属于夫人,她在这里居住超过二十年,也在这里生下了少爷。”
一想到婶婶,克劳狄亚什么力气都没了。她刚刚被巴蒂·克劳奇从西班牙带回来时,瑞秋就带着她住在这里,她还以为这就是她的房间。没过多久,婶婶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房间里也多了一头大象。
婶婶已经是她生命里最接近“妈妈”的角色了。
克劳狄亚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闪闪没有犹豫,立即抄起大象幻影移形了。
如果她把这件秘密揭开,闪闪也会这样果断地带上大象逃命吧?
不,或许都到不了那一步,傲罗是叔叔的老部下,魔法部里都是叔叔的老同事……或许有什么办法,能让别人也切身体会到那只人手的触感,但叔叔会怎么说呢?
隐形衣下的人就是他自己,今天是侄女的生日,他难得地焕发童趣,想要搞一个恶作剧。只是他这个侄女,这个从小就出了名的顽劣不受教的侄女,完全不领情,和他大吵一架,他们刚刚在楼下就闹过不愉快,因为三张O.W.Ls证书和一份工作,而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你怎么能忍心难为一个老来丧子的鳏夫呢,鲁弗斯?
这样的理由,克劳狄亚随随便便就能想出五六个,因为傲罗是叔叔的老部下,魔法部里都是叔叔的老同事。
她根本过不了第一关,就算她过了,她又要怎么证明,那个人一定存在,他就是小巴蒂·克劳奇?
直到踏上返校的特快列车,克劳狄亚的心情才好了一些。她这几日夜夜失眠,一上车就靠着包厢背板补觉,多尔顿忍不住打趣:“和你那个小朋友玩得很疯嘛?成年了是不一样。”
“我们不是情侣。”塞德里克⑦刚好路过她的包厢,人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郑重声明。
“你伤她心了,迪戈里。”另一个室友麦克米兰笑着说,“都说不应该找个弟弟了!”
“我们真不是!我没有——别乱说!”塞德里克脸都涨红了,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再见再见,不跟你们说了!”
“根据麻瓜的研究,我这样从小失去父亲、养父也不能为我提供任何情感价值的女孩子……”克劳狄亚清了清喉咙,“通常都会喜欢年长的异性。”
“你要真能动一动凡心,凯瑟琳姐妹!”麦克米兰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你就是喜欢——”
她卡住了,以谁为例呢?
多尔顿叹了口气:“你就是喜欢斯内普也不要紧。”
“不行!”麦克米兰马上翻脸,“我们凯瑟琳自入学以来,秉承她主的意志,勤勤恳恳,日行多善,六年间从未懈怠——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她?”
多尔顿笑倒在克劳狄亚怀里,这时,另一位室友坎贝尔从盥洗室回来了。
“嘿,埃斯娜!”她叫着麦克米兰的教名,“我刚刚看到你弟弟了,他还带着个小格兰芬多在找你,我就直接把人带来了。”
“直接来就行。”麦克米兰起身,把头探出包厢,“嘿,厄尼!这儿,到这儿来!”⑧
两位一年级男巫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有亲姐姐在旁边,厄尼更自在一点,他扯了扯身边格兰芬多的袖子,与有荣焉地说:“纳威说要找一位帮过他的赫奇帕奇女巫道谢,我一听就知道是克劳狄亚了,他还带了礼物——我能和你们一起吃吗?”
高年级女巫们热情地变出两把小圆凳:“我们凯瑟琳姐妹又做什么好人好事了?”
“上次在温室里,她安慰了我一个小时,还陪我待到天黑。奶奶说,无论如何都该好好谢谢人家。”圆脸男孩“腾”的又站了起来,顺便弄倒了凳子。
“噢噢噢,没事没事,自在点!”多尔顿按着人的肩膀把他按回去,“克劳狄亚很闲的,她一周只有三门课。”
“没事,别放在心上。”克劳狄亚也向那男孩伸出手去,“上次你忘记带胸牌了,是不是?重新认识一下吧,叫我克劳狄亚就行了,纳威。”
“很高兴认识你!”纳威笨拙地在校袍上反复蹭了蹭手,小心翼翼搭了上去,“我是纳威·隆巴顿。”
“什么?”克劳狄亚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他说他是纳威·隆巴顿!”厄尼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声,被姐姐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好了,结束了,你们可以走了!”他姐姐喝道,“快走吧快走,一会儿吃饭了怎么还呆在这儿,一点儿眼色都没有——礼物?什么礼物,带回去吃吧,凯瑟琳最近减肥,我们全寝室都减肥!”
小男巫们连滚带爬地被赶出了包厢,完全摸不着头脑。埃斯娜·麦克米兰注视着同级生相偕远去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
“厄尼多久会告诉纳威我的姓氏?”克劳狄亚在她背后问。
“我对我亲爱的弟弟一点儿指望都没有。”麦克米兰叹了口气,“他一准儿会在吃饭吃到最兴头的时候,把可怜的纳威惹得毫无胃口,说不定还要一路哭回霍格沃茨。”
“别说了。”坎贝尔劝道,“再说下去,这儿也有个要一路哭回霍格沃茨的了。”
克劳狄亚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哭了,她只觉得脸上痒痒,好像有蠕虫蜿蜒向下爬,一条又一条。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多尔顿抱着她,揉搓着她的头发。
“要不把我们级长阁下叫回来吧?她最会安慰人了。”麦克米兰提议。
“南希会杀了你的,她都快忙死了。”多尔顿急忙阻止,“如果一剂魔药把人药得人事不知也算‘安慰’的话——克劳狄亚就在这里,她问谁拿药?”
“昏迷咒呗!”麦克米兰自信举手,“虽然我没学会吧,但那是奇洛无能——还有谁在黑魔法防御术提高班里?南希,和——”
一道红光闪过。
“我。”坎贝尔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多尔顿叹了口气,看看她,又看看麦克米兰,发觉自己从未如此地想念过她们另一位室友、现任级长南希·梅尔维尔。
不知从何时起,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学一直受人诟病,比如其跌宕起伏又毫无悬念的教师命运,以及这些命途多舛的可怜巫师们忽高忽低的任课水准。与此同时,人们往往忽略了其他微小的弊病,比如往往只教授昏迷咒,却总是忽略昏迷咒的反咒。
当然了,昏迷咒也没几个人能学会。
克劳狄亚就这样被迫错过了午饭,直昏睡了一路。
昏迷咒带来的睡眠并不舒适,否则每个被傲罗捉进阿兹卡班的黑巫师都应该神采奕奕、一个能打十个。她整个圣诞假期几乎都在失眠,难得一睡,从睡后体感上而言,亏了。
“这是哪儿啊?”克劳狄亚伸长手臂,摸到一片片斑驳脱落的硬纸,纸下是霉软的木板,“嘿,我怎么把嗓子睡哑了?”
“马车里。”有人怜悯地摸了摸她的脸,是她们的级长南希·梅尔维尔。
“太好了……你来救我了,南希。”克劳狄亚疲惫至极地抓着她的袖子,倒是什么都来不及想,“管一管,你得管管,给赫奇帕奇扣十分!快!”
坎贝尔和麦克米兰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多尔顿无辜陪绑,三位女巫都不敢说话——显然她们都明白,如果不是南希·梅尔维尔刚好比较上进,如果不是她太想进步了,那她们就得抬着克劳狄亚进城堡求助了。
无论碰上谁吧,都不是只扣赫奇帕奇十分那么简单的。
“你放心,我就是来主持公道来了。”南希·梅尔维尔拍拍自己胸膛。
“嗯,那你抓紧时间多骂几句。”克劳狄亚闭着眼睛依偎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夜骐跑得可快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城堡大门前,短短一程倒也足够现任级长发挥——克劳狄亚被三位室友小心加小心地撮下车,刚迈进门廊,就看到先下车的南希·梅尔维尔正和一个小男巫说话,那男孩望见她,睬都不睬就走了。
“怎么了?”
“斯莱特林的马尔福,替斯内普传话,说年后的禁闭从今晚开始。”南希叹了口气,“快毕业了,凯瑟琳,你就快要熬出头了——还有一年半!”
“还没完?”多尔顿失声,“我想你大概是偷摘了梅林花园里的白鲜被诅咒了,可怜的孩子。”
“我得去。”克劳狄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先去吧,早开始就早结束。”
“对,这个时候斯内普也在吃饭呢,他不在眼前更好。”室友们纷纷安慰她,“我们会为你留饭的。”
别过背后吵吵嚷嚷的欢快与热闹,独自一个往黑暗冷僻的地方去,这种感觉真是新奇。从前她望弥撒回来,从安静的八楼往下走,往人多的地方去,都是一步一步越走越热闹的。
通常来说,斯内普教授会把“作业”留在他办公室角落的方桌上,但这一次克劳狄亚却失算了——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隔壁亦然——真正用来关普通学生禁闭的闲置教室里,也没有哪个毛手毛脚、认错态度不端正还心怀怨怒的小巫师留下的烂摊子;
或许是假期里出了事,耗光了医疗翼的某种库存?克劳狄亚又跑了一趟二楼——库存记录表上全都是她自己的字迹,没有变化,与放假前夜相比。
克劳狄亚只好又回到地下教室,斯内普教授已经在等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