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克劳奇面露同情,她就是这么个人。
“不算。”他皱起眉,“这是额外的,无偿。”
克劳奇吃惊地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我从没想到您居然会——”
“说,会什么?”
“——会这么的品德高尚!”克劳奇立即赞美起他来,她满脸堆笑,像个印度人似的两手乱舞,“无偿劳动,这是令人敬佩的奉献,是值得——”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为了正义、为了邓布利多?”斯内普只是冷笑,“万一是为了别人呢?”
在猪头酒吧的每一分钟都让他坐立难安,会议一结束他就马上逃了出来。沁凉的雨水稍有裨益,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三把扫帚”的招牌——破天荒的,就想来喝一杯。①
结果就摊上了这么个甜滋滋的鬼东西,还有这么个人——看,天又聊死了。哪怕斯内普向来懒得和人闲聊,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这一时片刻的聒噪,以确保他的心情能一直愉悦、他的思绪不会自顾自地回到从前。
“那就为呗,不管您是为了谁……”克劳奇咕哝道,她这份工做得失格至极,因为她完全不在乎客人的心情,“要不我给您倒杯冰水吧?”
或者说,她更在乎不要浪费。在瞄了瞄那杯几乎毫发无伤的饮料之后,这位斯内普曾经的学生,望向他的眼神空前严厉。
“不,我要喝……起火威士忌。”他说。
“火焰威士忌。”
“无所谓它叫什么,我要喝那个。”
克劳奇满脸写着不赞成,手已经很老实去抓酒瓶了。
“黄油啤酒也不赖啊!不然您尝尝苹果醋吧?罗斯默塔难得失手,但也不难喝②,兑葡萄柚汁一点都不酸。”
“别废话。”
克劳奇叹了口气,听上去无奈极了。她两手抱着酒瓶,活像一个老吝啬鬼,极克制地给他倒了个碗底儿。
“这你也要收钱?”斯内普擎高酒杯,对着光仔细搜寻,像在课堂上打量学生作品的成色,“五分钟之内它就会蒸发殆尽。”
“算折损。”克劳奇豪迈地把手一摆,“我说的,我请您!”
“再来。”杯子跳起来险些没把酒瓶撞翻,“倒满。”
“好的——但我只请刚刚那一杯哦!满杯您还是要付钱的。”
银币落袋,她才肯为他倒酒,然后就抬出账本,美滋滋地给添上一笔。
斯内普喝着闷酒,觉得很古怪。他本来是为着高兴、才想要做些平常绝不会沾染的事,谁知越是喝、那高兴的劲儿就像是被冰块稀释的酒,渐渐淡而无味起来。
他瞥了这酒馆里的女招待一眼,管别人的钱管得那么开心,没看到客人都快睡着了吗?
“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结——啊?”克劳奇手忙脚乱地抢救着账簿上的墨渍,“呃……要不您就当我分手了吧!下个月多尔顿倒是要结婚了,丈夫是麻瓜,不过她大概不会邀请您——但我会代您送上祝福!”
“不必。”斯内普冷冷说道,多尔顿是谁来着,有这么个学生吗?
又没话说了。斯内普觉得烦躁,大概是酒精带来的燥热。
那边克劳奇已经掏出一盘电子计算机,在“滴滴答答”的数码音里干脆利索地盘完了账。她左看右看,看看他又看看天,仿佛遇到了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斯内普不动声色地低头喝酒,终于克劳奇忍不住了:“呃……您……我知道您不太喜欢别人干涉您的隐私,我是说,没有人会喜欢……但是、但是我毕竟是……我毕竟在这里工作,如果……呃,如果您有需要……”
她指指自己的胸口,诚恳地冲他点点头:“我很愿意听一听。”
斯内普在酒杯里微笑起来。如果她漠不关心,那她——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平。克劳奇是毕业生,半个月不到,她就已经彻底展开了一段与过去的七年毫不相干的新生活……为什么他们都可以?为什么他就要被困在过去?他从未离开过霍格沃茨,如今“过去”又再一次追上了他。
“我的仇人终于要死了。”●
“啊?”克劳狄亚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
“十二年前他就该死。”斯内普教授的声音竟然比往常还要高,“这一次他死定了,我会抓住他,送他去死。”
啊?啊??
“那、那提前祝贺您了。”克劳狄亚干巴巴地说,“您竟然能放任他逃亡十二年……”
能在斯内普教授的恨意里活十二年,看来仇人先生也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巫师呢!他足以得到历届霍格沃茨学生的尊敬。
“这十二年我杀不了他。他在阿兹卡班里,活受罪。”斯内普教授居然又笑了,“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克劳狄亚一个激灵,立刻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事。“是布莱克?”她失声惊呼,“西里斯·布莱克?”
斯内普教授一口气将酒全都喝掉了,克劳狄亚连忙又添上。趁他暂时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快手快脚地刨了个冰丸,小心翼翼投进斯内普教授的杯子里。刚刚制冰的时候她往水里加了一点点醒酒汤剂,这种魔药有股很淡的柑子皮味儿,在火焰威士忌强烈的、烧灼般的辣口感下,几乎没人能尝得出来。
“你加什么了?”斯内普教授顿了顿,也从沉思中醒来,“醒酒汤剂?”
“我很抱歉。”在某些人面前,抱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用抱歉。”斯内普教授说,“我还需要再来一些。”
还喝???
克劳狄亚慢了半拍,意识到他说的是醒酒药剂,连忙起身去拿。生意不好,这东西消耗得也慢,大概有些不新鲜了。斯内普教授只是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你做这个,能赚多少?”
“……七十二加隆。”
“年薪吧?”
“您怎么知道?”
“难道我从生下来就是霍格沃茨的教授?”
有道理,但斯内普教授如果从事服务业,只怕店铺要倒贴给客人钱呢。
“拜布莱克所赐,不忙的话给我干活吧。”
克劳狄亚眨了眨眼睛。
“我也给你六加隆一个月。”
“倒不是钱的事,我也不缺钱。”克劳狄亚挠头,“您能多多高抬贵手,放过赫奇帕奇的孩子们就行了。”
说完她自己觉得不切实际,果然斯内普教授也笑了,克劳狄亚不好意思,也跟着“嘿嘿”干笑。
“医疗翼今年的需求表还是我做的,我还记得——直接按照那个来?”
“嗯……不,等等。”斯内普教授脸色一沉,“还是算了。”
克劳狄亚很是为难,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等我的消息。”
“您还养猫头鹰?”克劳狄亚又热情了一点。
以前天气不好的时候,她会替费尔奇先生清扫猫头鹰棚屋——毕竟只是几个魔咒的事——现在就怀疑那只黑漆漆盘踞在最高处栖枝上的乌鸺鹠就是斯内普教授养的,因为它态度极差!明明她是奔着改善小家伙们生活环境去的,它还要在她经过时故意往她头上拉屎!
“用的时候去邮局叫一只就好了。”斯内普教授有些不耐烦,“等猫头鹰你就等错了。”
显然,这一位已经进入了不想被打扰的思考时间,不是刚才那副满脸写着“快来和我聊天”的郁闷模样了。
克劳狄亚默默点点头,她偶尔也很羡慕斯内普教授的生活,比如现在。
法律、道德、义理、人情……他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也懒得解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顶头上司的日常作用就是被他肆无忌惮地各种冒犯。克劳狄亚很难界定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她知道有许多人是发自内心地仇恨这一位,毕业数年依旧耿耿于怀。
但要站在斯内普教授自己的立场上,这样活着,也很爽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