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瞥了斯内普教授一眼,他立即觉着了。
“怎么?”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了,教授。”克劳狄亚委婉暗示,“通报傲罗,或者……”
或者毁尸灭迹——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没必要继续在“三把扫帚”消磨。
换句话说:能不能走啊?能不能?
斯内普教授慢慢地用手指蹭着嘴唇,这小动作通常意味着长久的思考。他将目光停驻在那张号称地图的羊皮纸上,不时也看看克劳狄亚——她违心地保持着安静,只在那目光扫来时回敬一眼,表示“本人并非失礼走神,只是乐意配合”。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证据,证人……”
克劳狄亚耐心地等待着,让斯内普教授为死敌洗雪冤屈?不可能的,他宁愿死。
“……但也不需要有。”果然斯内普教授继续说,“布莱克会把自己送上死路,他不是佩迪鲁的对手。”
“砰”的一声,店门再一次被推得大敞,一道人影卷着春风冲到灯光下,是莱姆斯·卢平。
“我想我必须得——咳,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些代课的事,去你房间找你,西弗勒斯。”卢平教授话刚开了个头,就赫然见到克劳狄亚被迫杵在一侧充当壁花,不得不紧急改口,“但是你不在。”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吧台上,那张地图摊开在那里,草草折起一半,另一半字迹宛然。
克劳狄亚抬手就去抓,斯内普教授同样反应不慢——想不到常年气色不好的人,手心倒是热热的。
她有点闹不清自己到底该和谁是一伙儿的,希望两位男巫没有这样的烦恼。
“我宁愿两位不是在抢我的地图。”卢平教授干巴巴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恭喜你们了——开玩笑,可以还给我吗?”
“你承认那是你的?”斯内普教授权当没听见前半句,克劳狄亚倒是想松手,却被攥得牢牢的。
“我可以承认。但是西弗勒斯你也得承认,这世界上存在重名的可能。”卢平教授叹息了一声,“命运真是奇妙,偏偏是你注意到了。”
斯内普教授只是微笑。
“你来得太晚了,卢平。”他轻飘飘地说,“不必解释,我全都知道了,一切的一切,从开头到结尾。”
“这个时间,想必邓布利多还没睡。”卢平教授看了看表,又温和地看了看被钳住的克劳狄亚,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她在其中的作用,“我们没必要妨碍这位无辜的小姐下班。”
真是个好人啊,克劳狄亚感动极了。
“你还是这么爱装好人。”斯内普教授挑了挑眉毛,“轮不到你在这里滥发好心,狼人。”
克劳狄亚立马呛了一下,想不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斯内普教授卖了。
卢平教授却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西里斯提醒过我,克……克劳奇小姐,对吧?他说你似乎与西弗勒斯关系不错,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会有哪个女巫能和他关系不错,除了——咳,总之我和你不一样,西弗勒斯,我是真的相信邓布利多,他说谁可信,我就相信谁可信。”
“那你只管去。”斯内普教授彬彬有礼地比了个“请”的姿势,“你看他相不相信你,相不相信布莱克——如果凤凰社之间真有如此坚不可摧的信赖与友谊……那莉莉也不会死了,我猜得对吗?”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克劳狄亚紧咬牙关,指骨岌岌可危,始作俑者还在那硬撑着、堪称笑意盎然地注视着卢平教授——后者的面色骤然暗淡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左手紧紧扶着吧台的边沿。
“你说得没错。”他低沉地说,“诚然如此。”
斯内普教授猛地站了起来,克劳狄亚骤然获得自由,连忙小心翼翼地先将羊皮纸地图从她快要变形的手掌里拯救出来——掌心整整齐齐四道血痕,她明明昨天才修的指甲,那地图反倒完好无损。
她忙着给自己上药,对30代男巫的恩怨情仇与个人隐私全然不感兴趣。反正斯内普教授说话向来不爱高声,站得又离卢平教授极近,后者神情惨淡,面对他的质问只是仓皇做出反应:点头或者摇头——克劳狄亚一个字也听不见。
偷瞄一眼总可以吧?
——卢平教授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脊背倚着吧台,头向后仰着,烛光下只看见两道亮亮的泪水湿痕,越过他的下巴,最终没入脖颈间的阴影里。斯内普教授则站在窗前,背对着克劳狄亚,几乎要与烛光无法企及的黑暗融为一体。
好像聊完了。
克劳狄亚忽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斯内普教授有多遥远。她一直以来认识的,只是“斯内普教授”,哪怕她自诩相较于其他人、她能认识到“斯内普教授”的全面,可那也只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的一面。
她对于“卢平教授”的认知仅仅局限于那两个单词,却从罗斯默塔口中拼凑起昔日少年的无数碎片,更别提大脚板了,克劳狄亚连它尿尿习惯翘哪只脚都知道!甚至老波特,仅限于此时此刻,克劳狄亚大概都比哈利·波特本人要更了解他的父亲。
那斯内普教授呢?他没有朋友吗?没有人对他的另外几面也谙熟于心吗?没有人记得他的荣誉、他出过的糗或者他忽然冒出的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吗?
在信仰之外,克劳狄亚的生命几乎全靠友情支撑,可如果连这都没有……她不知道那袭黑长袍底下除了仇恨还剩下什么。这一刻,她倒真心祝愿斯内普教授去爱什么人,直男也好,旁人的妻子也好,哪怕是她叔叔都好,爱总是充实的,是美的。
克劳狄亚想起那个被仓促提起的“莉莉”……可连她也已经去世很久了。
“摄魂怪在外面。”斯内普教授忽然说,人仍背对着他们,闹不好正在和摄魂怪深情对视。
他挥动魔杖,那头来传过话的小银鹿慢慢凝聚出实体,依偎在他袍角边。
卢平教授的守护神是大狼(这完全没悬念),神气地用两只前脚踩着吧台,站得高高的,比大脚板对她都热情,虚幻的尾巴拼命抽打克劳狄亚的头,她感到一阵暖洋洋的欢喜。
只有她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莉莉不是那样的。”卢平教授忽然说,鼻音很重。
斯内普教授立即转过身来了。
“什么?”他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蕴含着太多感情,几乎有些瘆人。
“守护神。”卢平教授疲惫地用下巴点了点那头小银鹿,“莉莉的守护神,对吧?”
又来了,又开始了。
“莉莉的守护神也是牝鹿,但和你这只不一样,西弗勒斯。”他平和地说。
他越这样,越能激起斯内普教授的怒意。
“噢。”斯内普教授冷冷地说,“随便你。”
“莉莉的鹿很高,几乎要和詹姆的那头牡鹿一样高,只少了一对大角。它健壮、丰美、欢快,像真正有灵那样,会去触碰和关照每一个人,而不是……”
而不是依偎在主人脚边?
克劳狄亚觉得这未免有些强词夺理。斯内普教授只差一扇玻璃就能和摄魂怪舌吻,守护神当然先守护本主了!
但斯内普教授只是嘲讽般地挥动了一下魔杖——又一只牝鹿一跃而出,落在地上稍显踌躇,好像是要来保护克劳狄亚的样子……
然后它原地转了个圈儿又回去了,照样依偎着主人的长袍。
克劳狄亚一下子被逗笑了。
“你还有脸笑?”斯内普教授的矛头毫无预兆地调转向她,“好笑吗?”
“以上帝和梅林的名义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听见!”克劳狄亚真的很想面无表情说出这番话,但她没能。
卢平教授那惨白的嘴唇忍不住也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最近总是有种错觉……好像我还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他轻声道,“我要去找邓布利多了,我早该去的——要一起吗,西弗勒斯?”
斯内普教授只是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好的。”卢平教授从容地一颔首,起来整理长袍,又向克劳狄亚伸出手来,“对不起?”
克劳狄亚连忙取过地图,卢平教授却没急着拿走,反而给克劳狄亚演示了一下该如何使用。
“这要能拿来捉耗子,还用等到现在?”克劳狄亚指了指海格小屋里猫着的“彼得·佩迪鲁”。
“也是刚刚回到我手里——暂时借来一用,现在它是哈利的。”卢平教授温和地解释了一下,“还需要再等等看,之前把斑斑逼得太紧了。”
“祝您一切顺利,教授!”克劳狄亚笑道,“下次光临时最好还是消费点什么,否则我们老板要不高兴的。”
卢平教授失笑,他挥了挥手,轻快地追着守护神的步伐赶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