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有大雪作屏障,克劳狄亚笑眯眯地挥手作别。就冲这份厚礼,别说送到校门口,就是送到城堡地下斯内普教授卧室床前、给他展平枕巾盖好被单毯子再倒上一杯热牛奶,她也心甘情愿。
斯内普教授也没再说什么,铸铁大门幽灵般滑开一条缝。
克劳狄亚转身离去,足足走出一百码才敢小声地哼起歌来,不知不觉便越唱越大声。入目只有一笼统的白,不仅没有第二种颜色,连不同树木的形状都看不分明,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无穷无尽的、自天际奔涌而下的雪花。克劳狄亚从《圣诞颂歌》唱到《生日快乐》,越唱越觉得……往日熟稔的节拍里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不害怕野兽(海格的玩具)与黑巫师(有点好笑),但仍然觉得背上毛毛的,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好像没什么……克劳狄亚四下打量,觉得自己好像白面饼上的一粒芝麻……下午的三明治和果汁都在她口袋里冻硬了。
克劳狄亚小跑起来,一步迈出,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脚下触到坚实的土地,而不是泥足的积雪。又迈出一步,依然如故。
克劳狄亚连忙回头找人,可飞雪已经将她的来路尽数掩埋,不知不觉间,她连霍格沃茨的铁门都看不见了。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直到他踏进城堡,似乎还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斯内普随手清理着长袍上的水渍,猛然听到一声怒喝,伴随着熟悉的木爪声:
“你去哪儿了?!”
“我有什么必要向你报告?”
“看起来只有等邓布利多亲口质问你了?”穆迪哼了一声,可态度并不十分恶劣。
斯内普立即改变了主意——他本来打算从自己办公室的壁炉过去。
“如果你对我私生活那么关心的话……”他特意站高了一阶,夸张地俯下身来,“我鬼混去了,满意吗?现在我要去找邓布利多——”
“找邓布利多做什么?”穆迪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句。
“报销。”
斯内普头也不回地挡掉一个恶咒,心情更好了,堪称彬彬有礼地告诫对方:“你不可以在城堡里动手。你已经双手离地进化成了人,穆迪,你现在是个教授。”
“是邓布利多要你去的。”穆迪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知道吗?你现在活像一个争宠的情妇。”斯内普轻柔地笑了起来,“作为一个所谓‘迷途知返’的食死徒,我当然要竭尽所能地谋求他的信任,与其在这里争风吃醋,不如想想你们伟大光明正确的白巫师背地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阴暗行径,需要我来替他充当这个‘黑手套’。”
“你怎么敢信口污蔑!”穆迪肩膀耸起,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鬣狗,“你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斯内普!你这个——”
“请你告状去吧,请。”斯内普侧身给他让开路,几乎要笑出声了,“我可以让你两层楼,教授。还有你刚刚那个哀怨的小问题,显而易见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瘸子——”
他怔了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停顿。穆迪狐疑地瞪着他。
“——连雪橇都滑不了。”
这并非他原本设想好的、讽刺意味十足的收稍。但话到嘴边,斯内普还是改了主意。
穆迪愚蠢地仰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明明唯一的光源——一盏阿尔干灯——掌在他自己手里。
“晚安。”斯内普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左臂,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大步没入城堡更高处的阴影里。
校长室里灯火辉煌。
阿不思·邓布利多就是这样一个喧嚣的男巫,华服靓衣、美酒甜食还有那些出格的言行,简直到了刻奇的地步。斯内普忍受着眼部的不适,觉得自己一年里节省下的蜡烛火把都不够这位一晚上烧的。
“比说好的晚了半小时,西弗勒斯。”被腹诽的男巫两手撑着额头,正垂目打量着办公桌上的大家伙。
“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拖住穆迪的。”斯内普很不满。
“我尽力了,我守住了诺言,是你先迟到的。”邓布利多叹了口气,“我和阿拉斯托——真正的那一位——原本也不是能把酒言欢的关系,如果没有凤凰社的大家在的话。只有我们两个,完全合不来……他嫌我太跳脱,我觉得他紧绷过头,只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谁先受不了。”
“但你还是拖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他学得像还是不像。”
“我们完全推心置腹了,我拉着他几乎把所有人都分析了一遍,分析谁才是那个‘勇士制造者’,我还学着麻瓜那样碰拳,告诉他我无条件地信任他,希望他能帮我盯着霍格沃茨、保住哈利的命。”
“做得好。”斯内普假笑道,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一直在骂你,当然,或许称之为试探比较好。”邓布利多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像两汪蓝色的火焰,“我说我像信任他一样信任你,有朝一日,你会带着我的信任回到伏地魔身边——我这么说。”
那火焰似乎是有温度的,它蔓延而下,斯内普的手臂再次不舒服起来。
“没错。”他说。
邓布利多淡定地点点头,说:“那么我们来说说这个。”
总是摆得像个清仓古董店的办公桌被小心翼翼地清空了,从“三把扫帚”偷——正义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采集来的大摆件被大卸八块地摊在上面。刚刚在“三把扫帚”,斯内普就留意到邓布利多并未留下一个仿制品,克劳奇一定也早就发现了,但她毫无反应,比听到“穆迪”的名字时表现得还要好。
她似乎很擅长视而不见。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各种各样的……黑魔法。我几乎用上了毕生所学,有些甚至还是上个世纪学的。”邓布利多已经开始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面对的不是汤姆。”
“真是令人震惊的发现。”他心不在焉地说。
“所以我就直接把它拆开了。”邓布利多谴责地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了一些凹槽。”
他摒弃了沉重的底座,只把一些散碎木块拼凑起来。斯内普冷眼旁观,觉得那大抵就是十字架本身。但邓布利多却扣过鲜艳的漆绘,只把白生生的木茬翻到正对面——
“魔杖。”斯内普说,立即站起身来。
“是的,魔杖。”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地拂了拂刚好能嵌入一支魔杖的凹槽,“是我带他去买的……紫杉木,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杖芯是一根凤凰尾羽……福克斯的尾羽。”
“你可真是造福社会。”斯内普赞美道,“双重意义上的。”
被叫到名字的大鸟本来正埋头假寐,闻言抬头恰好听到这句,当即恶狠狠地翻了脸,啼声之难听,真是给凤凰丢人。
“我们福克斯厉害吧?”邓布利多头也不抬,但语气里不掩自豪,“它能听得出你的真心。”
“只是做到了正常人都该做到的,你未免太容易骄傲自满了。”
“正常——那正常凤凰能做到的,你能吗?你会飞吗?”
“我能。”斯内普施施然坐了回去,“我会飞。”
邓布利多深深呼吸的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无比清晰。
“你该谢谢我的,邓布利多,你不觉得你的心脏更有韧性了吗?”斯内普愉悦地望着他,“直接说结论吧!”
“伏地魔马上就要‘复活’了。”邓布利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已经找到了办法,或许不是现在,但绝对可行……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形态’来筹划这一切,但毋庸置疑,只有人,只有人类的躯体才能够彻底地容纳魔法、驾驭魔杖。”
“令人感动。”斯内普几乎能清晰地看见好心情溜走的踪迹,“黑魔王这十年,简直是个励志苦情故事。”
邓布利多倒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这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未免太爱我了,西弗勒斯。”
“那么我来让你知道。” 他起身就走,刚撂下一句,就听到邓布利多乐得合不拢嘴的笑声:“你果然爱我!”
斯内普一边用力将门摔上,一边在心里诅咒合页崩脱、飞去邓布利多的脸上打掉他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