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变得更明显了。”小巴蒂·克劳奇仰头喝酒,用酒壶屁股指了指克劳狄亚的脸,“没人告诉我——没人谈论你受伤的事,所有人都在想办法保住珍贵的波特。”
些微残留的麻药成分限制了微表情的发挥,否则克劳狄亚就该露馅了——耶,他居然信了,耶耶!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春季学期的第一个霍格莫德周还没到呢。
“海格,多亏了海格。”小巴蒂·克劳奇赞赏不已,“他为第三个项目谈妥了一只八眼巨蛛……很难,蜘蛛的王一直不肯松口,后来邓布利多给他出了个主意,那怪物不得不捏着鼻子许诺了一只子孙。”
克劳狄亚打了个寒噤。她其实只见过八眼巨蛛一次,海格不让她上前,离得老远……她回去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比如“推门见到白茫茫大雾结果是蜘蛛丝,雾里还亮起密密麻麻的蜘蛛眼”之类的。
塞德里克居然要对付这种东西!
“阿拉戈克倒是敢作敢当了一次,他以前都是没胆子承认的。”克劳狄亚顺着他的话弥缝找补,看起来她就是邓布利多的那个主意,“每次海格找上门去,他都抵赖。”
“这次也是!海格来邀功,一直嚷嚷,说‘阿拉戈克发誓不是它的子孙干的’。”小巴蒂·克劳奇又喝了一口酒,“他子子孙孙那么多,倒能管得过来?”
“我遇见的就是一只小蜘蛛。”克劳狄亚比出一口锅的大小,“只敢用毒液偷袭,防不胜防。”
“再大的你也能对付,妹妹。”小巴蒂·克劳奇微笑起来,低下头去喝酒。
克劳狄亚漫应了一声,见好就收,装作这只是一场寻常闲谈,小巴蒂·克劳奇却久久没有再开口。正当她忐忑于是不是刚刚那两句话弄巧成拙、引起了他的疑心时,就听他叹了口气:
“我想象里的家庭生活……就该是这样。”
这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见她愣神,小巴蒂·克劳奇也只是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酒瓶,轻声道:“看书吧,不用理我。”
克劳狄亚心里泛起一片柔软的波浪。
“晚饭过后,一家人聚集在小客厅里各有消遣,在亲密温馨的氛围里,间或静谧无言,偶尔喁喁私语”的场景,在克劳奇家根本就不可能出现。
老巴蒂·克劳奇对任何游艺娱乐都一视同仁——除了“上司很擅长”和“同事间很流行”,其他动机都统统归类为玩物丧志和自甘堕落;
读书更加不能幸免,哪怕克劳狄亚读的是史上最伟大最成功魔法部长的升职秘笈,叔叔也要评头论足地来上两句。当然了,也不全是批评,但能被“令人尊敬的克劳奇先生”看在眼里、评论两句,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以前……也是这样吗?”她忍不住问,“连婶婶也——”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我妈妈能忍受得了他。”小巴蒂·克劳奇依然凝视着克劳狄亚的脸,那目光令人十分不适,“一个似乎完全没有自我的柔弱女人……据说她年轻时也曾光芒万丈,可惜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罗斯默塔。遇见爸爸之后,她人生的全部价值就剩下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可她挑错了人。”
“这些都是你的揣测吧?”克劳狄亚不以为然,她觉得瑞秋·克劳奇不像是会对着儿子诉说往事的人。
“我小时候在阁楼上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盒子,里面是妈妈收到过的情书,还有她的回信。我从没见过那么轻快、明亮又美丽的文字,她明明可以当一个作家,一个诗人。”
难道……原来叔叔那些震撼人心的发言稿是这么来的?
她先认识的“巴蒂叔叔”,再认识“令人尊敬的克劳奇先生”,她一直都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能获得那么多的支持,因为哪怕是她将叔叔当成爸爸来爱的那些年,她也一直在忍受。
“贝拉和罗道夫斯答应我,帮我看着……”小巴蒂·克劳奇轻声说,“帮我记得,他们把妈妈埋在了哪里。”
克劳狄亚的满腔柔情一下子消散了。她冷静下来望着面前的男巫。
“等到了那一天,我会和黑魔王一起去……”他目光迷离地微笑了起来,“你也一起来,克劳狄亚——”
毫无征兆地,小巴蒂·克劳奇一头栽到了凳子下,引起一阵“稀里哗啦”的缭乱声响。
等惊讶的克劳狄亚匆匆绕出吧台,他已经……睡熟了。
“教授?”克劳狄亚大力扇他巴掌,“堂哥?哥哥?你还好吗?”
抽都抽不醒,小巴蒂·克劳奇陷入了某种宛如死亡的深睡状态,这一点儿都不正常。
克劳狄亚拿过那只弧形酒瓶,拧开浅尝了一点又吐出来:确实有点儿淡,怪不得他一直喝个不停。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个好机会。
与此同时,霍格沃茨城堡,一层,教职工休息室。
一场临时会议即将召开。
与数月前的火龙相比,“三强争霸赛”第二个项目的难度有所下降(当然,勇士们并不知道),复杂程度却直线上升:抢夺金蛋无非就是惹毛火龙,但一旦下了黑湖,突发情况就多多了。
“阿拉斯托怎么还不来?”米勒娃·麦格是个急性子。
“刚刚吃饭时还见到他。”巴蒂·克劳奇心不在焉地说。①
斯内普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敲击,耳边听着邓布利多正和奥利姆·马克西姆讨论什么焦糖奶油布丁,脚下忽然被谁踢了一脚,不用看他都知道是卡卡洛夫,但是——
“噢,看哪,那是什么!”身边的斯普劳特惊呼起来,“是谁的守护神,怎么那么多?”
他睁开眼睛望过去,窗外的黑夜已然被猛猛冲锋的羊群照亮了。羊羔们一只接一只地蹦跳着越过窗棂,也越过他。
“晚上好教授,我是克劳奇,穆迪教授在‘三把扫帚’突发恶疾晕倒了。”领头羊一个猛子扎到邓布利多面前,“请您务必立即过来一趟,再不来我怕他自己好了!”
找斯普劳特的那一只就亲近多了:“教授,是我,是克劳狄亚,拜托请邓布利多教授立刻来‘三把扫帚’一趟。”
找海格和庞弗雷的那两只也差不多,甚至连米勒娃·麦格都有一只,请她在邓布利多缺席期间、动用副校长的权力压制厨房一只叫做“闪闪”的小精灵,或者干脆直接暴力压制,总之务必让她不能离开城堡半步。
“咚”的一声,巴蒂·克劳奇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来,推倒了椅子。
“抱歉,我想会议可以延期到明天同一时间。”邓布利多立即起身,“失陪了,各位——你怎么了,巴蒂?”
“我和你一起去!”巴蒂·克劳奇软弱地抓住邓布利多的袖子,整个英国的巫师都想象不到这一幕有多么好笑,“我和你一起去,邓布利多……带上我一起去!”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去的必要,克劳奇先生。”斯内普说,走过来轻飘飘地拍掉了他的手。
“你也没有吧,西弗勒斯。”斯普劳特迟疑地拦了一下——除了去盥洗室还没回来的弗立维,他和两位外校教授和两位校外人士同一个待遇。
“我也这么觉得!”麦格说,抢在两位男巫前面离开了休息室,斯内普分明见到她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微笑。
“三把扫帚”已经提前打烊了,护窗板里透出些许微光。店堂中央,三张酒桌拼在一起,上面直挺挺地躺着“阿拉斯托·穆迪”,头歪向里侧,呼吸深长,睡得还挺香。
克劳狄亚·克劳奇双手紧握魔杖,像一只忠实的护卫犬,不停地绕着桌子徘徊。一见人来,她立即长舒了一口气,叽里呱啦地开始诉说:“我不敢——比如捆起他来,或者别的怎么样,事实上单是修改守护神的措辞,我的脸就再一次——”
诉苦声戛然而止。
“西弗勒斯还没来。”邓布利多和蔼地笑了笑,“他去给你拿药膏,所以晚我一步。”
“啊!啊、啊……是,您说得没错。”克劳狄亚分明萎靡了下去,“我是说,晚上好,教授,感谢您能来。”
“这本就是我的责任。”邓布利多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就近检查男巫的情况,“想不到会在这时候生效。”
“这时候正好。”斯内普推开门走了进来,接口说道。
他从袍袋里掏出银盒扔给克劳狄亚,女孩一下子接住了,高兴得欢呼了一声。
“怎么样?”斯内普走过另一边。
邓布利多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克劳狄亚捧出一大堆东西,有魔杖、酒壶、手帕甚至还有几块锡纸包裹的桃子果脯。
“搬运穆迪教授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克劳狄亚清了清嗓子,“绝对不是我故意翻他的口袋。”
“知道了。”
“这个应该是给我的。”克劳狄亚又从斯内普手里拿走那几块甜点。
“说不定是给我的呢,克劳奇小姐?”邓布利多轻轻地宣告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毕竟每一位英国巫师都知道我爱吃甜食。”
“我小时候,有几年吧……也很喜欢吃,我只爱吃桃脯。”克劳狄亚有些不好意思,自然而然地把果脯送到邓布利多眼前,“您想吃就吃吧,教授,本来也没什么能招待您的。”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斯内普。
闪闪在整件事里突兀的存在感、巴蒂·克劳奇的异常,再加上克劳狄亚·克劳奇幼时爱吃的果脯,几乎可以证实——他们近乎于玩笑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小巴蒂·克劳奇,他没死在阿兹卡班,他就在这里。
“我想这也是给你的。”
然而斯内普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暗示,只是将那方摊开的手帕拿给克劳奇看,邓布利多只好也抻着脖子探了探头:淡黄的亚麻织物上静静躺着几片手指长、两指宽的干草叶,边缘仍泛着鲜嫩的绿意,颜色有点像印蒿。
邓布利多眨眨眼,他的历任草药学、魔药学同事都足够优秀、足够兢兢业业,以备他随时咨询的后果就是——他几乎把这一部分的知识抛到了脑后。
“这是……”但年轻巫师的脑筋依旧好用,“八眼巨蛛毒液的解药。”
“原材料之一。”斯内普纠正她,“看来我的储藏室里还丢了些别的。”
哪怕是邓布利多,都忍不住想问一句:现在是教学相长的时候吗?
“我们……”他不得不打断这场骤然展开的学术交流活动,“是时候该验证一下猜测了,不是吗?”
“我来吧。”斯内普终于肯看一眼沉睡中的黑巫师,“给我——”
“噢!”克劳狄亚已经很自然地撑开了假穆迪合拢的眼皮,邓布利多又慢了一拍。
怎么回事,难道他已经衰老到无可救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