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吃一堑长一智,大喇喇推门翻窗的事暂时不会再做。
他安分站在门外非常含蓄且低声地轻咳了一下。
门外三山的笑里满是应付般的无语。
转身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三山出来,弯腰恭请沈观复进去。
沈观复一进屋,就觉着有种莫名的紧张。
这一处他不是没来过,相反,自孟显允立府,沈观复来这里的次数比任何人都要多。
里头的布局样式,大小器物,甚至就连缸里金鱼鱼背上各有几条花纹他都一清二楚。
但怎么形容呢,像是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心里除了显而易见的期待以外还产生了一种淡淡地怕对方不满的忧虑?
心脏在漆黑的深渊里扑通扑通,一直下坠着没能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沈观复觉着孟显允在这,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也就无法控制地稍感局促。
孟显允:“你来了,坐。”
孟显允没有抬头也没有用眼尾去瞥望,他专注着手中的一册厚本子,对沈观复的态度并不隆重。
不隆重就是没必要。
因为他们彼此熟稔,所以没必要隆重。
沈观复手里的饼已经渗了油出来,店家只包了一层油纸,那浸满了油的油纸放在桌上一定会留下难以忽视的油印子。
沈观复在心里拿起又放下,还是没能决定将饼放在不染纤尘的桌上。
“给我一个。”闻到了葱油香气的孟显允半侧着脸看着沈观复,而后点评着:“你今天这身衣服做得很合身。”
“挺不错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让沈观复情绪膨胀得不知所以然。
沈观复握着饼,赧然道:“别吃了吧,殿下,饼已经冷了。”
孟显允没说别的,一边翻着那叠厚册子,另一只手伸到了沈观复面前,食指微挑示意对方别废话。
沈观复就眼睁睁地见孟显允素白修长的手指拿过那张金灿灿、油汪汪的饼。
那饼甚至因发面时里头放了太多的荤油,油饼起酥,孟显允手指一碰就粘上了不少碎渣。
沈观复:“……”
沈观复隐秘又复杂的心理没法干扰到孟显允,孟显允慢慢吃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
沈观复也拿了一个咬了口,滋味咸香,但冷风吹了一路,又硬又腻,早已没有刚出锅时的好味道。
沈观复想着下次买一定得放衣裳里。
孟显允吃完后找帕子擦手,沈观复将自己的递过去。
孟显允面不改色的接住后放在桌案一侧没有用。
沈观复:“……”
他们之间确实是在那一日的温泉里划出了楚河汉界。
没人给沈观复台阶。
——不过沈观复自己会找竿子爬下来。
沈观复瞧见孟显允翻的厚册子原来是一本黄历,问:“殿下看这个做什么,挑个好日子办喜事吗?”
这东西沈观复从前也看。
行军作战要会观天象,黄历里写的节气变化能作为参考,从前在漠北沈观复也都学了。
孟显允摇头,想起太子昨日和他说过的话,眉头不自觉地浅浅蹙起,说:“没什么,就是觉着今年的雨下得太勤快了些。”
沈观复回想着:“唔,确实,今早上马我都差点摔着,许是今年雨水多吧。”
哪里是多。
这春雨自二月二龙抬头后就再也没停过。
而且太子据各地来报说南方也是如此,淫雨霏霏终日不见太阳,与之相反,北方到现在竟然连一粒雨都没下过!
雪化了冬麦就该冒头,天迟迟不见雨,四月麦子灌浆可就难办了。
南方的雨若是不停……孟显允记得去年南方各地只是例行加固了下堤坝,并没有大修大整。
五月夏汛汹涌,难保不出问题。
“雨多得都不方便出门玩了。”沈观复暗戳戳道:“殿下这些日子开心么?”
“还行,”孟显允抬头问他,“怎么了。”
——殿下不想我么?
这话沈观复硬生生止在了嘴边。他停了一瞬改口说:“我过得不开心。”
“殿下生了我的气,直到今天才愿意搭理我。”
埋怨飘至耳边,孟显允轻飘飘地承认:“嗯。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延长一段时间?”
孟显允坦然承认自己的视若无睹是对沈观复无礼的惩戒,漠视与冷漠就是为了将沈观复心中的萌芽扼杀。
沈观复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只要孟显允愿意割舍,他二人即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见不到孟显允。
沈观复的大拇指按压着食指的骨节。
孟显允的话无疑挑起了他血脉里流动的胆大妄为,全身上下的逆反都在向大脑叫嚣:再试探一番、再得寸进尺——
——去扒下孟显允的面具。
——去见没有人见过的真实。
沈观复是连漠北草原上的一缕风都想要拘住的野心勃勃的幼虎。
沈观复只要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让孟显允全无防备毫无顾忌地站在他面前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满足和期待立时就化作了一种使他全身心愉悦的快感。
沈观复的指节愈压愈深,停在了不能再向下的程度。
“我难过了许久啊……”沈观复没有向往常一样靠近孟显允,他坐直身子,眼尾下垂,“殿下,现在来求你的心疼会不会太、矫情了。”
何止矫情?
简直是卖乖。
孟显允察觉出——沈观复从来不会正面回答那些可能会对他自己不利的问题。
这胡搅蛮缠又狡猾的底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孟显允合上黄历走到沈观复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低头。”
沈观复听命垂下脑袋,却兀自抬起一双眼好奇地想知道孟显允要做些什么。
孟显允嘴角有一丝不易发觉的扬起,这不守规矩的蛮子。
孟显允的声音里依旧满是命令:“闭上眼。”
隔断视觉后其余感觉都会变得更敏锐些。
沈观复听到了衣物摩挲的声响,微弱的气流轻拂过他的脸,似乎是孟显允抬起了手臂。
没有等多久,沈观复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孟显允将手放在了沈观复的头上。
没有摸脑袋,没有敲脑门,就静静地放着。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孟显允此时此刻的动作就如同道场壁画里赐福的神者。
孟显允说:“引以为戒,既往不咎。”
沈观复睁开眼,爽朗的笑让下垂的眼尾染上了蓬勃的生命力,在阴雨连绵的春月里怎么算不上一幕好风景?
“好!”
孟显允垂眸,浓密的眼睫没能遮挡完他眼底晃动的笑意,他也在对沈观复笑。
二人横隔着的旧年冰层终于被打破,沈观复理当说上一些煽情的话语来维持住他对外的形象。
可在见到孟显允的笑后,沈观复只是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是这时孟显允让自己提枪去和二哥打一架,沈观复想他会的。
——他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