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三块,我肚子已然饱了,就算了。”韩颖荷笑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伙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于是赵氏和王妈妈分了一块,庄漪分了一块,傅令辰拿走了最后一块。他其实挺想和顾见樱一起分的,但人家垂眸看着茶水一声不吭,他也就歇了心思。
“这点心确实不错。”赵氏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点心。“可不是么,奶香奶香的,外酥里软,馅料又足,真是太好吃了。”庄漪也赞不绝口。
傅令辰也很喜欢吃,但又觉得这点心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美味。难道御京城的东西,真的不过如此?他有些纳闷,正想尝尝顾见樱的点心,便听对面的少女笑眯眯道:“韩夫人,您的点心都被吃光了,接下来该谈谈银子的事了吧。”
韩颖荷被说得汗颜,一口气差点呛得没上来。
“银子?什么银子?”赵氏被说得一头雾水。“银子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傅令辰心中莫名一个咯噔,随后十分警惕地看向韩颖荷。韩颖荷干巴巴笑了笑,把茶盏往远推了推。细心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那茶水是一点都没动过的。
“这话说得,吃东西自然要付银子。何况吃的是御京城的东西。老夫人,公子,姑娘,你们三人一共吃了老身三块点心,一块点心是五十文,三块便是一百五十文。现付现清,如若不给,老身便一封信写给御京城的子侄,到时候自然有你们的罪受。”
“什么?一百五十文?”庄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令辰。傅令辰也呆住了,回眸看向赵氏。赵氏还在吞咽着最后一小口点心,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这场景,真是太好笑了。灵雀蹲在了顾见樱的石凳旁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自家姑娘不肯吃那点心了。
顾见樱与灵雀对视一笑。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御京城的点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轮到赵氏这种人头上。要说赵氏狡诈是真的,但在为人处世上实在经验单纯。傅令辰就更别提了,他但凡聪明,也不会读了十几年书却一无所成。
一场争吵就这么开始了。顾见樱稳坐钓鱼台,笑眯眯地看了半天热闹。直到最后,她发觉那韩颖荷的脸皮已然涨红,赵氏反倒越吵越镇定。
“这老货果然有点本事。”灵雀在旁默默嘀咕。
顾见樱也知道赵氏没那么好对付,于是慢悠悠起身,上前施然道:“婆母,其实此事咱们就算吵赢了也未必就有好结果。您要想想,我们家是有食肆的,韩夫人又是商会当中的人物,在辰州更是有些威望,不说一呼百应吧,但也能煽动不少主顾。到时候,要是食肆的买卖受了影响,那……可就不止一百五十文了吧。”
对于商贾之事,赵氏半点不通,因此并不知道顾见樱这番话其实完全是夸大其词。傅令辰比她强一些,可这会满脑子都是顾见樱,压根想不到这一层。此刻的傅令辰终于明白了,顾见樱根本没有原谅自己和母亲的意思,恰恰相反,她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韩颖荷的意图,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母亲钻进人家的套子里。
好啊,真是太好了。傅令辰怒极反笑,久久凝视着顾见樱。
顾见樱才没空理会傅令辰呢,她正笑呵呵地看着赵氏把荷包里所有的银子全都掏出来,然后气急败坏地塞给韩颖荷。
那荷包已然比脸都干净了,也就意味着赵氏一点存银都没有了。桂树绿,赵氏的脸子更绿,王妈妈更别提了,差点都要把手里的一块抹布拧断了。
这一幕,倒让顾见樱想起了自己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的赵氏和现在一样,也是满兜摸不出一文钱来,所以婚事的所有银子,全都是自己的父母所出。顾见樱深感不孝,她成婚后尚未来得及孝敬分毫,父母便已离世。反倒是面前这个与自己没有一文钱关系的女人,不但享受清福,把顾家食肆赚来的所有银子全都据为己有,甚至还想要了自己的性命,做他们傅家的垫脚石。
从收一点微薄利息,到让傅家付出应有的代价,顾见樱一步都不会少。此刻这点事,真是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没了银子,赵氏也没了跟韩颖荷较劲的力气。她跌坐在椅子上,开始为家中四口人的开销发愁。吃的倒是小事,食肆那边总不会短了他们的,没有荤菜,素菜也够用。可用的穿的,哪里都需要大把的银子。偏偏食肆那边眼下赚来的钱只够交赋税的,多一文都没有。
“我们没有银子,小夫人更没有银子了吧。”王妈妈没忘了刚才顾见樱是怎么看热闹的,这会满脸哀怨地说道。
顾见樱此刻正对着灵雀耳语,听见王妈妈说的话,她抬起眼眸,打发灵雀先出了门。傅令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玫瑰椅中的她完全笼罩住,身后的晚霞为他披上一件殷红的外氅。“我实是没想到,樱儿,你与我傅家竟已决裂到如此程度。”
从前最温和不过的枕边人,此刻用一种近乎寒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顾件樱觉得可笑,又觉得透骨生寒。她从来没忘,傅家是个魔窟,因此怀中的冷刃几乎时时刻刻都贴着胸口而卧。
她的背心贴紧椅子,骤然觉得不远处的赵氏像极了阎王殿里的小鬼,此刻正一脸阴狠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傅令辰倒像是行刑的牛头马面,只不过眼底除了怨恨,竟还有丝丝欲望与不甘。“母亲说得对,你的心是捂不热的。顾见樱,就算我身边多了一个漪妹,可我从来没有负过你。可你呢?你又何曾真正把我放在心上?今日之事,我本是一片好心,你却把事情闹成了这样。”
……顾见樱真想哈哈大笑。果然有些男人,自己不够聪明,便只会埋怨女人。“这么说,人是我领回来的,点心也是我吃的。我不但嘴馋,脑子也不太灵光。”
傅令辰被说得恼羞成怒,脸皮涨得更红。“你放肆!顾见樱,眼下十日过去,驿司处根本没有再来人要你呈送礼品。由此可见,你的点心到了御京城,根本没得到半点看重。什么顾家秘方,若真有这种东西,你们顾家又怎么会只赚下一间小小的食肆!”
说着话,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日头也渐渐被后山挡住,天色便从旖旎柔美变成了昏暗沉郁。
顾见樱早已将匕首紧紧藏在袖口里。鱼死网破,她从来都没怕过。最好是她一个人把这母子都杀了,再不济,一命抵一命,另一个锒铛入狱也不错。
身后,王妈妈早已关紧大门,庄漪吓得躲进偏房不敢出来。唯有赵氏雕塑一般沉着脸坐在那,似在盼望上次未遂的事这次尽快做完。而傅令辰却另有一番心思——最后一抹晚霞斜照着顾见樱的脸,衬得她的脸庞色如淡粉玫瑰,平添万千妩媚。他竟然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些反应,似乎并不像从前那样软弱无力。
难道,母亲说的是真的,有了庄漪,自己的病真的会好起来?可是,为什么此刻的他对庄漪一点也不感兴趣。反倒是对面前的顾见樱……她生得实在太美了,他从来都很想,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此刻,隐隐的希望在跃动。他不舍得错过,于是本该扼住她脖颈的手却紧紧拽住了她的衣领。雪白的锁骨若隐若现间,勾得他喉头一紧。
顾见樱的心倏然收紧,她明白了,她明白了傅令辰的意图。不可能,他的病怎么会好呢?这种病一向都很难痊愈,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天生的病,而是被别人下了毒!那么,又会是谁呢?
电光火石间,她只能想到这么多,因为傅令辰已然不许她再想下去。他像是拎起一只雏鸡一般拎着顾见樱的脖颈,将她往正房的方向拖去。顾见樱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暗地里看准了他的心脏,紧紧地握住了匕首。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