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的日语说的很流畅。说起来,这已经是纲吉在哥谭遇到的不知道第几个日语说的和母语者一样地道的人了,但这次,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为了保证公平性,所有题目都是随机抽取的哦!”白兰抵着那本《提问之书》的封壳,快速拨过书口,页脚像扑克牌般哗啦啦地在他的指下流动,没有折页和标记的痕迹,“这位考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竞争者都没有的公平性,也不知道是哪门子公平。
纲吉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嗯哼~那么我来介绍一下答题规则。”白兰屈指,敲了敲一旁的书架,像是在敲黑板提示重点一样,“很简单,只要——遵从内心的想法回答就好。”他的咬字专门在“内心”上强调了一下。
“在这之前,我先来预热一下气氛好了。”白兰状似好心地说,“阅读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
一个非常符合读书会定位的问题。
“...获知知识?”纲吉想了一下。对方没有规定具体的范围,他也只好这样笼统地回答。他又设想了一些日常生活可能会发生阅读行为的场景,接着补充道,“和有用的信息?”
“原来纲吉君是这么想的呀,好的,我明白了。”白兰点点头,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什么点评,而是随手翻开一页《提问之书》。“嗯,请听题。第一题是,阅读下面的文摘后说出你的看法。”
他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阅读材料。
“我们各自心中都有某些不愿摒弃的东西,即使这东西使我们痛苦的要死。就像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那胸前带着荆棘的鸟,呕出了血淋淋的心而死去。是我们制造了自己的荆棘丛,而且从不停下来计算代价。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并且告诉自己,这是非常值得的...鸟儿胸前带着荆棘,在那荆棘刺进的一瞬,它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它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但是,当我们把荆棘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样做,我们依然把荆棘刺扎进胸膛。” *3
不得不承认,当白兰去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尾调,正儿八经说话时,他的声音简直像一串悠扬悦耳的音符。
听着他的话,纲吉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落到白兰背后那幅大天使持剑的画像上。
鸟?
“鸟...”他喃喃说道,恍惚间惊觉自己正在开口,于是马上使劲地眨了眨眼,试图让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他接着那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明白荆棘的锋利,这是它的选择。我想,只要它觉得值得的话,荆棘就无法为它带来死亡,只有让它停止歌唱才是真正杀死了它。”
“什么才是值得的呢?”白兰这样说,却并没有想要听到回答的意思。看到纲吉自己也略带困惑的眼神,他不觉微笑道,又翻开新的一页,“好了,接下来是第二题。请说出你在书里读到过的最喜欢的爱情观,并结合自己的想法聊一下为什么喜欢它。”
话题风格跳跃的跨度太大,让纲吉微微愣了一下。
“啊...这种东西我还没想过。”
他觉得白兰有些冒昧了。这么直白地讲出自己对爱情的认知?这在他以前的同学之间可是大家羞于启齿的话题,最多不过互相讨论一下理想型什么的——就连这种活动他也从来没有参加过。
“这有什么好回避的。爱情是比亲情和友情更能折射出自身需求的感情。”白兰好像一个特别懂爱情的老手一样侃侃而谈,“如果纲吉君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件事情的话,说不定是不敢直视自己的欲望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纲吉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辞,“我是真的没有看过爱、爱情小说。”
这两个字在他口中似乎很烫嘴。
“没关系~”白兰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这样吧,我给你几个选项,你从里面选一个最喜欢的好了。”
他翻动着书页,仿佛在挑选什么似的。
“啊,有了,这个——‘爱是罪过吗?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比罪过还要命,是错误。’”白兰一边读,一边添加自己的点评,然后把书页翻到背面,“唔,那段可以和这句‘碰上你,对我是危险的,而在那个特定时候碰上你,则成了致命。’合在一起看,关系层层递进。” *4
这不是《提问之书》吗?怎么感觉上面什么都有啊?要不干脆改名叫《答案之书》好了!
纲吉默默腹诽。
白兰接着说道:“第二句。哇,这个好甜蜜——‘你在意大利给我写信时,通过你,我看到世间万物;如今少了你,我看到的世间万物,都觉得是从你那里窃取来的。’” *5
“然后是第三个——‘我因为不懂得爱的方法而误杀了所爱的人,就像那些蛮族的掠夺者。我在那些倒地的人还在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接吻。’嗯,这句让我想到了那个,是什么来着,‘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剩下的忘记了。”*6
白兰又找了一下,终于有所发现般惊喜地提高了音量。
“对了,是这个——‘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你的嘴唇有点苦苦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吗?...也许那是爱情的味道。人们说爱情是有一股苦味儿的...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有什么要紧呢?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
到底谁是考官啊,连题干选项都不确定的吗?
纲吉听着他在那里吻来吻去的,牙都酸了。
“最后一个D选项,天呐,好感人的选项——我一遇见你,就知道我们不是同类,你和我,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早晨一起散步,一起开车出门。我不会说有了这些我就满足了,可这总要好过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在你身边苟且度日。”*7
“可以都不选吗?我只活了十四年,还无法体会这么深奥的感情。”
纲吉表示一个都理解不了,并试图通过暗示自己还是个未成年来唤醒这位主考官仅存的良知——如果他还有的话。虽然在日本把性同意年龄从13岁提高到16岁之前,作为日本人的他从某种层面上来讲“可能”比美国人更开放,但很显然,现实和法律终究还是有差距的。
“诶,不是马上都快十五了吗?”白兰不服气地瘪嘴反驳。
...又来了。
这次比脑机更离谱。
自己的生日明明连哈莉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是怎么知道的?
纲吉很快想到一个原因,并迅速认定了它。
绝对是超能力者。
其实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纲吉还觉得白兰看上去不像是布鲁斯嘴里那个,疑似和危险药物的传播有关系的“坏蛋”。当时的他只觉得对方的脑子有些不太正常。但在意识到这家伙有超能力后,就连他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在纲吉眼中都变成了危险和邪恶的象征。
不然为什么输入法打出来的恶魔emoji默认是紫色的?
发现自己在超能力者手下大战了三百回合,尽管只是言语上的交锋,但纲吉还是生出一点淡淡的小骄傲。
“如果我坚持说我不回答呢。你还是会让我入社的,对吗?”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诶——”
白兰发出被识破的失望的声音。他姿势潇洒地把手中的《提问之书》往书架上一扔。没扔进去。
天翼族的传家宝就这样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即使世间烧的最旺的烈火也无法让它损伤分毫,更别提那点和地面的撞击力——然而此刻它灰头土脸地躺在那儿,样子竟有些可怜。
“那作为新成员的入社礼,纲吉君可以邀请我这个社长去你的生日宴会吗?”
入社礼不应该是社长给社员准备的见面礼吗?
哪怕早就知道白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但他还是总能刷新纲吉对于城墙到底能有多厚的认知。
“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其实,纲吉还没想好要不要举办生日宴会这种东西。
他在这里有可以邀请的朋友吗?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但他又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在对方那里是不是能让他们特地抽空来参加宴会的关系。
“嗯,那就是答应了~”白兰只会选择性地听自己想听到的内容。
“......”
算了,你开心就好。这种超能力者想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凭他的本事哪里拦得住啊!
入社考试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告一段落。
临走前,纲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扭捏地开口。
“那个,白兰,关于阅读的意义,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还记得当时白兰听到自己的回答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赞同也不像是否定,让他有些好奇。
如今,既然他堂堂正正地通过了考试——虽然水分不小,但至少算是靠自己的实力才得以加入这个大受追捧的知名社团。读书会在他心里的意义就不仅仅只是一个为了接近白兰不得不去的任务地点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课外兴趣社团。纲吉也想把它当作自己选择的社团那样,试着更多地去感受一下它的理念。
“那个呀,如果说书籍是由他人创造出另一个世界和无数种可能,那阅读就宛如在体验一种与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对我来说非常有吸引力呢。”白兰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他朝纲吉眨眨眼,“至于纲吉君提到获取信息,当然,那同样也是阅读中无比重要的一环。不过,纲吉君,知识除了带来力量,还会带来污染,要小心哦~”
以自己的阅读量,纲吉觉得这应该是他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谢谢你的提醒,那,我就先走了。”
待纲吉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门口的拐角处,白兰才弯腰,把在地上躺了许久的书捡了起来。和纲吉先前看到的不同,此时那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三个金色的数字“666”。
“小纲吉怎么不接着问啊。”他不满意的嘟囔,用力地拍了拍书上的落灰,颇有几分泄愤的意思,“接着问我最喜欢的句子是什么呀。”
他再一次翻开书。
书页上什么也没有。那是只有天翼族才能看到的文字。
“我等待着什么人来杀死我。但是,这和等待着被什么人拯救是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