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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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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过得比陆时寒预想的要慢,也比预想的要快。慢的是每一天。从早读到晚自习,每一分钟都像被人拉长了,像一块被揉开的面团,怎么都揉不够长,但你就是觉得它薄了,薄到能看见对面的人。快的是回过头看的时候,忽然发现已经周五了。五天过去了。他和沈屿洲说了很多话——讨论了三道物理题,传了两次作业本,在食堂偶遇了一次(他主动坐到了沈屿洲对面,沈屿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今天吃得好少”,他说“不饿”),还在图书馆一起待了两个下午。这些事拆开来每件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放在一起,它们填满了这一整个星期,像糖填满了糖纸,撑得鼓鼓囊囊的。

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发生。沈屿洲没有问他寒假想了什么。他在除夕那天晚上说“我在想事情”,沈屿洲问“想什么”,他说“想上学”,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再也没有被提起过。可是“想上学”不是他想的事情。他想的事情比“想上学”更大,大到他说不出口,也藏不住。他每天坐在沈屿洲旁边,每天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每天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每天看到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中指关节。那些“想的事情”就藏在这些东西里面,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像水藏在土里,表面看是干的,踩下去就是一脚泥。

宋辞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它是不容易的事。不容易在于你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如果对方不是,那你的喜欢就成了悬在半空中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没有着落。如果对方也是,但他说不出,你也说不出,那你们两个就像两个哑巴,站在对方面前,手比划着,谁都看不懂谁。

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是哪种。他只知道沈屿洲说“我没爱过”。他不知道那个“没爱过”里包不包括没被他爱过。可能不包括,因为“被他爱过”这件事,沈屿洲根本不知道。他像一个小偷,偷了很多东西——沈屿洲的草稿纸,沈屿洲看他的眼神,沈屿洲说“挺漂亮的”时候的尾音,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时的动作,那颗糖草莓味的很甜。他把这些东西都偷来了,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清点一遍,确认没有丢失,然后放回去,锁好。他不是一个好小偷,因为他偷了东西之后会内疚。他想还回去,但不知道怎么还。你不可能把“草莓味的很甜”还给沈屿洲。那粒糖已经化了,甜味已经进了他的身体,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怎么还?把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切下来还给他吗?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安排、学习计划、竞赛日程,说了一堆陆时寒听不进去的话。他看着黑板上面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走得又慢又坚定,像一个不知道累的人在爬一座不知道顶的山。

坐在旁边的沈屿洲忽然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但感觉到了——沈屿洲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陆时寒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了。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开学后沈屿洲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过,至少从没在陆时寒面前拿出来过。陆时寒甚至以为它已经被沈屿洲处理掉了——寄出去了,或者扔了,或者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但它在。还在那个抽屉里,被沈屿洲翻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秒钟,然后放了回去。又是那个表情,在沈屿洲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一样转瞬即逝的悲伤。悲伤。他为什么悲伤?那封信里装的是什么?谁写给他的?他为什么要藏起来?这些问题在陆时寒的脑子里转了一整个寒假,现在又转起来了,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你不让它停它就不会停。

班会结束了。同学们站起来收拾东西,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陆时寒故意收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把草稿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他在等沈屿洲先走。沈屿洲走得比他更慢,像是在等别人先走。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沈屿洲站起来,背上书包,说了一句“下周见”。

“下周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他走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沈屿洲刚才那个顿住的脚步,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住了,往下看了一眼。他没有跳,但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个“看了一眼”的动作,比跳下去更让人揪心。

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在悬崖边上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深渊,也许是河流,也许是另一片悬崖,上面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看着他,和他一样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也停住了。他们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峡谷。谁都没有喊出声,因为喊了也听不到。太远了。

陆时寒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已经放学了,只剩下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可能是做值日的学生在扫地。他走得很慢,走过一间一间的教室,走过楼梯口,走过政教处的门口。走到行政楼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校刊编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陆时寒吧?我认识你,上学期你的那篇《逆光》是我们编辑室一致好评的。”女生说得很热情,像是终于逮到了一个活的作者。

“嗯。”陆时寒说。

“找我们有事吗?还是投新稿?”

陆时寒本来只是路过,没想过要进来。但那个女生问他“投新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寒假里写的那些东西——那个叫《冬藏》的故事,写一个少年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一个旧书店,买了一本旧书,书的内页里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那篇小说他写完之后没有投,没有给任何人看,甚至没有读完第二遍。它就躺在抽屉里,和那支铅笔、那些纸条、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待在一起。

“没有。”陆時寒说。

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大概觉得陆时寒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陆时寒也觉得自己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但他站在编辑室门口,看着里面堆满稿件的桌子、贴着便签条的电脑显示器、墙上贴着的往期校刊封面,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那篇《冬藏》投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看到。那个某个人不是沈屿洲——沈屿洲不看校刊。不对,沈屿洲看。上次《逆光》那期,沈屿洲看过的。陆时寒后来发现那本校刊被翻过的痕迹,书页中间有道折痕,正好停在他那篇小说那一页。沈屿洲看了,只是没有说。他看了,没有说。就像他看了陆时寒在《月亮与六便士》上写的那些批注,说“有些我看不太懂,但有些我觉得说得挺对的”。他看了,说了,但没有说全。他永远只说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陆时寒要在他的那些微小的表情里、在他顿住的脚步里、在他从口袋里掏出糖的动作里去猜。

陆时寒不想让他猜了。他想让他看。看那篇《冬藏》,看那个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的少年,看那张书签上写的两行诗,看那个少年走遍了整座城市最后发现他想见的人不在这里。他想让沈屿洲看了之后知道,那个少年是他,那个他想见的人是沈屿洲。

“我有一个稿子,寒假写的。”他说。

女生的眼睛亮了。“真的?什么类型的?”

“小说。短篇。”陆时寒说,“我下周带过来。”

“好!你直接发我邮箱也行,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稿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名字,“温静”。陆时寒把那页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温静,编辑室的负责人。他走出编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温静已经坐回电脑前了,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文档的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大概也在写什么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写东西,写了给谁看呢?给不认识的人看。不认识的人看了,不会有任何影响。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不知道你的柜子里藏着哪些秘密。他们看了就看了,忘了就忘了。你仍然是一个安全的、不被知晓的、可以安心活在暗处的人。

陆时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三月了,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现在六点亮灯,放在十二月份五点就亮了。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像蜗牛爬行一样地、把白天拉长。他在路灯下走着,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时候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细长的人偶。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给自己写一封信。不是小说的那种信,是真的信,写给自己的。在信里他可以对沈屿洲说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用最直白的、不加修饰的、不怕被嘲笑的语言,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写出来。然后他可以把信装进信封,写上自己的地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信会在路上走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然后被邮递员塞进他家的信箱里。他收到信,拆开,读一遍,然后把信撕掉,扔进垃圾桶。这样他就说过了,说给未来的自己听,让未来的自己在收到信的时候知道,现在的他是这样想的。这也是一种“说出来”。虽然没有人听到,但他说了。这就不算完全沉默。

陆时寒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桌面上那本旧版的《百年孤独》还在,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写着“某某市新华书店”,日期是1992年3月。这本书比他大三岁。他翻开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话。那句话他看过很多遍,铅笔划过,墨水写过批注,在心里默读过。但今天他再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在说世界,是在说他和沈屿洲。他们之间的关系,新生伊始,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点在哪里?点在沈屿洲的座位上。点在沈屿洲的侧脸上。点在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时的指尖上。那些都是没有名字的东西,他只能用手指指点点,试图让空气懂得他的意思。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写满字的稿纸——《冬藏》的手稿。他从头读了一遍。读到自己写的那个少年走在冬天的城市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在关了门的书店前,走在结了冰的河面上。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鞋底磨薄了,走到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结成霜,走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走遍了整座城市,问了每一个人“你见过他吗”,没有人回答。不是没有人见过,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因为少年说不出“他”的名字,说了也没人知道。那个名字只存在于少年自己的心里,像一个秘密的、不能被翻译成任何语言的、只能用手势和眼神来表达的东西。

陆时寒读完,把稿纸放在桌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给温静,校刊。”

然后他又写了一句:“给所有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把笔放下,把稿纸按照页码顺序整理好,用回形针夹住,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是他妈的,透明的那种,装什么都能看见。他把稿纸装进去的时候,透过透明的塑料皮,能看到第一页上写着的标题“冬藏”两个字。冬藏。冬天的冬,收藏的藏。他把冬天的东西藏了一个寒假,藏在抽屉里,藏在笔袋里,藏在枕头下面。现在他要把它拿出来了,不是全拿出来,是拿出来一部分,放到一个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地方。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他只在乎一个人怎么想。

沈屿洲。

他甚至不确定沈屿洲会不会看到。校刊一期发五百份,每个班级都有,但沈屿洲不是每期都看。他上次看是因为“时寒”这个署名?也许吧。陆时寒不知道为什么,不敢问他。这次沈屿洲还会看吗?可能不会。可能他已经忘了“时寒”是谁,可能他觉得陆时寒写的东西“有些看不懂”,不想再费那个脑子。

陆时寒把文件袋放进书包里。下周一带给温静,让沈屿洲看到,或者看不到。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写不写。他写了。这本身就够了。

周六上午,陆时寒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摸过来一看,是沈屿洲的消息。

“今天去图书馆吗?”

陆时寒还迷糊着,脑子转不动。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这行字,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上个学期他们经常周六在图书馆偶遇,这件事他没有刻意安排过。每次都是他去了,沈屿洲也在。或者沈屿洲去了,他也在。他们没有约过,但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寒假里他有时候会想,坐在图书馆那个老位置上,对面没有沈屿洲,只有空空的椅子和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图书馆是一个人的坟墓,不是人的坟墓,是“两个人坐在对面各做各的事”那种状态的坟墓。那个状态死了,被他亲手埋葬的,埋在寒假的雪里。

现在沈屿洲问他“去吗”,不是“我打算去,你呢”,也不是“你能来吗”,而是“去吗”——一个开放的、中性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问法。好像在说“我会去,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沈屿洲连约人都约得这么有分寸。陆时寒回了两个字:“几点?”

沈屿洲说:“老时间。”

老时间。下午两点。他们上学期就是两点到,坐到五点闭馆。三点,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一万零八百秒。每一秒都可以不浪费。

“好。”陆时寒说。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透了进来,红彤彤的,像隔着血看太阳。他闭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围巾没围——三月了,不需要围巾了。他把那条红色围巾拿出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明年冬天再见。

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还是老三楼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沈屿洲坐在靠窗那一侧,对面放着一本书,占了一个位置。陆时寒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不是物理书,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

“你看这个?”陆时寒问。

“刚借的。”沈屿洲说,“寒假在家看了一些小说。室友推荐的。”

“室友?冬令营的室友?”

“嗯。他叫陈见秋,四川的。”

“他推荐你看村上春树?”

“他推荐了村上春树和川端康成。村上的我看得进去,川端的太慢了。”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说这些话的样子,觉得有点像在汇报工作。他说“室友推荐了XX和XX,XX我看得进去,XX太慢了”,像在做选择题,选A不选B,并且给出了理由。沈屿洲连看小说都是这样,要评价、要比较、要选出“看得进去”的和“太慢”的。他的世界永远在分类,永远在判断,永远在把事物放进合适的格子里——能解决的放一格,不能解决的放一格,需要时间的放一格,不需要时间的放一格。陆时寒被他放在哪一格?他不敢想。可能是一个很小的格子,在抽屉的角落,和其他杂物挤在一起,不常打开,但需要的时候能找到。

“陈见秋。”陆时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心里记下来。沈屿洲冬令营的室友,四川人,物理很好,推荐村上春树。这些信息没有用,但他记住了,像记住一道题的解法,或者一个公式。

沈屿洲低下头继续看书了。陆时寒拿出语文课本,翻到《赤壁赋》。苏轼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蜉蝣朝生暮死,但它们见过日出。人活几十年,不一定见过。”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写得太丧了。但这是实话。不是活得久就能看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在打转,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撞来撞去,出不去。有些人只活了很短的时间,但在那段时间里看到了一次日出,就够了。他可以死,可以死在任何时候,死在任何地方。但他见过日出。他见过光。

“你在写什么?”沈屿洲问。

陆时寒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页边。“没写什么。”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把手从页边移开,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他忽然意识到,他写的也许不是蜉蝣,是他自己。他怕自己活了一辈子都在打转,困在一个人的目光里,撞来撞去,出不去。但他又想,如果那个人愿意一直看他,那困在里面也没什么不好。玻璃瓶透明的,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里面。他不是被关起来的,他是自己走进来的。瓶口开着,随时可以出去。但他不想出去。因为外面没有沈屿洲的目光。

三点半的时候,沈屿洲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陆时寒用余光看着这一切,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怎么了?”他问。

沈屿洲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你不回家吃?”

“可能在外面吃。我爸出差了,我妈晚上有晚自习,就我妹一个人在家。她让我回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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