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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未完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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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八号去车站接你。”陆时寒说。

“上次你不是说你在车站等了好久吗?”

“这次我晚点到。”

“你每次都会早到。”

陆时寒被拆穿了。他每次都会早到,因为他不确定沈屿洲的车会不会提前到,不确定他会不会提前下车,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他怕沈屿洲下车的时候,出站口站着很多人,他不在最前面,沈屿洲看不到他。他怕沈屿洲以为他没来,然后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走了。他不怕等,他怕沈屿洲以为他没在等。

“那我这次准时到。”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的。”

陆时寒没有反驳。他们都知道他不会。

十二月十二号,周六,沈屿洲出发前三天。

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里写东西。他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清晰——沈屿洲站在考场上,面前摆着卷子,笔在纸上移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做题一样。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他的未来,关系到他在那条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路上能走多远。陆时寒想把这个画面写下来,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在沈屿洲不在的时候可以看到。

他写了一个短篇,标题叫《考场》。写的不是沈屿洲——不是,他写的就是沈屿洲。他把沈屿洲改名叫“陈屿”,把物理竞赛改成了数学竞赛,把北京改成了上海。他改了这些细节,但核心的东西没改——一个少年在考场上做题,做完了,检查了三遍,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天空。他在那片天空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稿纸放进抽屉里,锁了。

十二月十四号,出发前一天。

沈屿洲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要带去北京的参考书一本一本地从抽屉里拿出来,摞在桌上,然后一本一本地翻看,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的内容。陆时寒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工人打包行李的旅客。旅客不是工人,不能帮他打包,只能看着。看着他把东西装进去,把拉链拉上,把箱子立起来,靠在桌腿旁边。

“你紧张吗?”陆时寒问。

“还行。”

“你别老是还行,说点别的。”

沈屿洲想了想。“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在想一道题。”

“什么题?”

“一道热力学题。我想了三种解法,不知道哪种是出题人想要的。”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在考前失眠,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道不确定的题。他要确定那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出题人期待他用哪种方法,哪种方法最能得分。他要把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确定的,才能在考场上不慌。这是他的方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都提前考虑进去,制定应对方案,然后在方案上反复演练,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你到了北京之后,给我发消息。”陆时寒说。

“好。”

“不管多晚。”

“好。”

“考完之后也给我发,不管考得怎么样。”

沈屿洲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陆时寒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时寒觉得自己被定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陆时寒。”沈屿洲说。

“嗯。”

“你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上次他说的是“等我回来”,这次他说的是“你等我回来”,多了一个“你”。这个“你”是特指,不是泛指,不是“你们”,不是“大家”,是你——陆时寒。你要等我回来,别人等不等无所谓,你要等。

陆时寒想说“我会的”,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但这句话太像歌词了,说出来会很尴尬。他最后说的是:“你别让我等太久。”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忍着一个很大的情绪,把它压缩成一个小小的表情,放在嘴角,不让它扩散到整张脸上。

“不会的。”他说。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沈屿洲去北京了。

陆时寒没有去送他。沈屿洲说“不用送”,他就没送。但他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笔袋放在右边,水杯放在右上角。椅子推进了桌肚底下,严丝合缝。沈屿洲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像每一次放学一样,只是这次他放学之后不会在明天早上回来。

陆时寒把沈屿洲的椅子从桌肚下面拉出来,坐了一下。椅面是凉的,没有温度。沈屿洲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他留在椅子上的体温早就散掉了。但陆时寒还是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值日生名字、明天的考试科目。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整个教室的格局都变了。陆时寒的位置不再是沈屿洲的旁边,变成了“沈屿洲不在的旁边”。这是一个新的位置,他不习惯。

晚上,沈屿洲发来了消息。

“到了。酒店在北京西站附近,和国赛的人住一起。室友是浙江的,不说话。”

陆时寒:“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沈屿洲:“就是不说。他进门,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开始看书,一句话都没说。”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说话的人,和一个话也不多的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之间的交流可能只有眼神和手势,像一个发生在聋哑学校的默剧。沈屿洲不介意,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不说话的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室友,不会在他做题的时候打断他,不会问他“你吃不吃葱”,不会在他想事情的时候忽然说“麦克斯韦方程组真他娘的漂亮”。

“那你可以安静地做题了。”陆时寒说。

“嗯。明天上午去考场看座位,下午休息,后天开考。”

“你现在在干嘛?”

“躺在床上。床太软了,腰不舒服。”

陆时寒想到沈屿洲躺在一张软床上腰不舒服的样子。他喜欢硬板床,因为他从小睡的就是硬板床,因为他妈妈说“硬床对脊椎好”。他妈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就像他摆水杯的习惯是从她那里遗传的一样。他是一块被他的家庭和环境雕刻出来的玉,形状规整,棱角分明。但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没有被雕刻过,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他对陆时寒的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玉上的裂纹,不是瑕疵,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你把枕头垫在腰下面。”陆时寒说。

“垫了。”

“有用吗?”

“有一点。”

“那你早点睡。”

“嗯。”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在想沈屿洲躺在北京某家酒店的床上,腰下面垫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射着窗外的光。他的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里面有一条陆时寒发的消息。那条消息说“那你早点睡”。他看了那条消息,也许看了很多遍,也许只看了一遍。不管看几遍,它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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