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这次真的没有早到。他算了时间,大巴八点到,他七点五十到的车站。他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还是芋泥波波,还是三分糖。他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今天早上咬的。
八点过五分,大巴到了。沈屿洲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拉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他下车的时候,目光已经在扫视出站口了。他看到了陆时寒。
陆时寒把奶茶举高了一点。
沈屿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头发比走之前更长了,刘海几乎要遮住眉毛。他的嘴唇有一点干,大概是北京的暖气太足了,水分被抽干了。
“给你。”陆时寒把奶茶递过去。
沈屿洲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三分糖?”
“嗯。”
“你还记得我上次喝的是什么?”
“芋泥波波,三分糖。你嚼芋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说明你觉得芋泥太甜了。但你没说,你只说了‘还行’。”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吸了一口奶茶,这次没有嚼芋泥,直接咽下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车站,去公交站。路上陆时寒问他:“考得怎么样?这次别说‘还行’,说点具体的。”
沈屿洲想了想。“理论考试第三道热学题我做出来了,就是集训的时候做过类似的那道。实验考试也做完了,数据应该没问题。”
“那你觉得能拿什么奖?”
“不知道。金牌可能够呛,银牌应该没问题。”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银牌应该没问题”的时候,语气和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样平淡。他没有失望,也没有得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估算出来的结果,就像他估算一道题的答案一样——基于已知条件,推导出结论。已知条件是他的平时的成绩、集训的表现、考试时的状态。结论是银牌。
“银牌也很厉害了。”陆时寒说。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嗯?”
“好。”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回来了,用“嗯”和“好”和他说话,坐在他旁边,喝着奶茶,嚼着芋泥,眉头皱着。一切都没有变。不,有一件事变了——沈屿洲在车站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以前没有那种光,或者说以前有但藏得很深,深到陆时寒看不到。这次他没有藏,他把那盏灯打开了,放在了门口。陆时寒看到了,那盏灯不大,但很亮。亮到他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
公交车上,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陆时寒靠窗,沈屿洲坐他旁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屿洲的腿上。
是一包饼干。不是沈屿洲妈妈烤的那种,是超市买的,奥利奥。
“你不是不爱吃奥利奥吗?”沈屿洲问。
“给你的。你上次说我不好好吃饭,你也没好好吃。你在北京吃的什么?”
“酒店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在考点附近吃的,面。”
“又是面。”
“面快。”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去北京四天,瘦了。他的下巴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他本来就不胖,现在更瘦了。陆时寒想说“你多吃点”,但这句话沈屿洲经常对他说,他说出来就变成了学舌。他换了一句。
“下次你去北京,我给你带饭。”
沈屿洲看着他。“你怎么带?坐高铁送过去?”
“不行吗?”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把奥利奥拆开,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饼干很脆,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他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
“好吃吗?”陆时寒问。
“还行。”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沈屿洲想了想。“奥利奥的甜度比芋泥波波低,但比我妈烤的饼干高。”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在认真评价一块奥利奥,用了比较级,“比芋泥波波低,比我妈烤的饼干高”。他有自己的评分体系了,不再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还行”和“不行”两个抽屉里。他在进步,虽然很慢,但他在变。就像一棵树在长,你看不到它在长,但它每年都会多一圈年轮。
陆时寒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他在心里对那支铅笔说:你又多了一个咬痕,是因为沈屿洲回来了。你高兴了,所以你咬了。铅笔不会回答,但它会记录。每一个咬痕都是一天,一天想他,两天想他,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咬痕。铅笔的寿命有限,咬痕多了,笔就断了。断了可以换新的,但想他这件事不会断。它会一直持续,持续到沈屿洲不再需要他等的那一天。
车到站了。沈屿洲站起来,拉着行李箱,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陆时寒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下车。
“周一见。”沈屿洲说。
“周一见。”
沈屿洲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陆时寒。”
“嗯。”
“谢谢你来接我。”
陆时寒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洲站在不远的地方,也在路灯下,也在光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五米,五米,够一个人走五步。没有人走。
“不客气。”陆时寒说。
沈屿洲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着,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陆时寒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第五步的时候,沈屿洲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了。
陆时寒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它在,咬痕在。沈屿洲回来了,他也还在。一切都还在,只是多了一个“谢谢”。沈屿洲很少说谢谢,他对别人说,但对陆时寒说得少。他把“谢谢”当成一个正式的词,用在正式的场合,用在需要表达正式感谢的时候。今天他说了,因为他觉得陆时寒来接他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陆时寒不觉得这是需要感谢的事,这是他愿意做的,不需要回报。但如果沈屿洲觉得需要,那他就收下。他把“谢谢”放进了口袋,和铅笔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