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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冬天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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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洲回来的第二天,陆时寒带他去了一家新开的饺子馆。在学校东门那条街上,招牌是红色的,写着“东北饺子王”。老板是个东北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陆时寒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很大,皮很薄,汤汁流了出来。

“在家待着。看书,预习大一的课。”

“你不出去玩?”

“去哪?”

“随便去哪。你不在的时候我哪儿都没去。”

沈屿洲看着他,把筷子放下了。“你想去哪?”

陆时寒想了想。他想去的地方很多,但最想去的是那些他和沈屿洲一起去过的地方。江边,操场,图书馆,旧书店。他想去旧书店,再看一眼那本《百年孤独》的扉页,蓝色的印章,1992年3月。

“旧书店。城东那家。”

“好。明天去。”

吃完饺子,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结冰了,表面一层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风吹过来,割在脸上生疼。陆时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沈屿洲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在北京,有没有人追你?”陆时寒问。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什么叫追?”

“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道。我不太注意这些。”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注意别人喜不喜欢他,因为他不在意。他只在意他在意的人。他在意的人不多,陆时寒是其中一个。

“那有人追我吗?”沈屿洲反问道。

陆时寒被他问住了。有人追沈屿洲吗?林晚棠追过,没追到。还有别人吗?他不知道。沈屿洲不会告诉他,因为他不觉得那些事重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你旁边。”

“你不在,但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看。”

陆时寒停下了脚步。沈屿洲说“因为你一直在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激起了很多圈涟漪。陆时寒确实一直在看,看沈屿洲的侧脸、耳朵、手指。他从高一开始看,看到了高三。沈屿洲知道他在看,他一直没有说。现在他说了,在冬天的江边。

“你都知道?”陆时寒问。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你说‘平安夜快乐’的时候。”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不是平静,是一种“我藏了很久终于不用藏了”的放松。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说。”

沈屿洲说“因为你不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陆时寒听到了。沈屿洲在等他说,等了一年多。从高一等到高二,从高二等到高三。他没有说,沈屿洲也没有说。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两个哑巴站在悬崖两边,手里拿着纸和笔,谁都不先写。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他的词汇量很大,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小说,但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写了。

“沈屿洲,我——”

“不用说了。”沈屿洲打断了他,“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说什么。”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在路灯下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从陆时寒在他抽屉里放第一个苹果的时候就知道。他只是没说,因为他要等陆时寒自己说。等了一年多,等到了今天。

他们继续走。江水在下面流着,冰面覆盖了一切。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快要过半的消息。沈屿洲走在陆时寒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除夕那天,陆时寒在沈屿洲家吃的年夜饭。

沈屿洲的奶奶来了,坐在轮椅上,右手还是抬不高。她看到陆时寒的时候,笑了一下,说“瘦”。一个字,发音不清晞,但陆时寒听懂了。

“奶奶,我胖了。胖了两斤。”

奶奶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看不出来”。陆时寒觉得奶奶的眼睛比他妈还准。

沈屿洲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沈屿洲的爸爸坐在餐桌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不太说话,偶尔问陆时寒几句学习的事。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他问。

“北大。中文系。”

沈屿洲的爸爸看了沈屿洲一眼,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读不懂。也许他在想“我儿子想去清华,他同桌想去北大,都在北京”。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了一眼。

吃完饭,陆时寒帮沈屿洲推奶奶回房间。奶奶的轮椅有点重,推起来要用力。沈屿洲在前面拉门,陆时寒在后面推。

“奶奶,您早点休息。”

奶奶看着陆时寒,左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很凉,有很多皱纹,但很有力。

“你来。常来。”她说。

“好。我常来。”

陆时寒走出房间的时候,沈屿洲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他。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奶奶喜欢你。”沈屿洲说。

“我知道。”

“她很少喜欢人。”

“我知道。”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站在走廊上,离得很近,近到陆时寒能听到沈屿洲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陆时寒。”

“嗯。”

“明年除夕,你还来吗?”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温柔,温柔到陆时寒觉得不真实。

“来。”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确认。

寒假过得很快,快到陆时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要开学了。

沈屿洲走的那天,陆时寒又去车站送他了。这次没有迟到,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他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芋泥波波,三分糖。

沈屿洲拖着行李箱从候车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时寒,脚步顿了一下。

“你几点到的?”

“七点。”

“火车八点开。”

“我知道。”

沈屿洲接过奶茶,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和以前一样。

“还是三分糖?”

“嗯。”

他们站在候车室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在意他们。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男生,一个要去北京,一个留在原地。

“到了给我发消息。”陆时寒说。

“好。”

“不管多晚。”

“好。”

“在北京好好吃饭,别老吃面。”

“好。”

陆时寒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都说过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他把所有的话都浓缩成了两个字——“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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