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后，日子像一条解冻的河，开始慢慢流动了。

沈屿洲的消息频率从两天一次回到了每天一次。内容也从句号变成了句子——虽然句子还是短。但陆时寒学会了翻译他的语言：一张午饭的照片代表“我今天按时吃饭了”，一句“今天实验室没出问题”代表“我状态还行”，一个突然打来的电话代表“我想你了”。他的表达方式是加密的，陆时寒已经拿到了密钥。

他们定了一个新的约定——每周三晚上一起吃饭，不管多忙。地方轮流选，这周北师大，下周清华。陆时寒在北师大后门找到了一家麻辣烫，老板是东北人，给的量很大。沈屿洲第一次去的时候看着那一碗冒尖的菜，沉默了几秒。

“太多了，吃不完。”

“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屿洲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又夹了一片藕。他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片菜叶。

“好吃吗？”陆时寒问。

“还行。但比你家那家饺子馆好。”

“你还在记恨那家饺子馆？”

“不记恨。但记住了。”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记住了很多事——那家饺子馆太咸了，他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陆时寒骑车骑得像蛇。他的记忆像一个数据库，按时间排序，每一件和陆时寒有关的事都被贴上了标签。

四月的第一周，沈屿洲的实验出了结果。他给陆时寒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组数据图，曲线在坐标轴上走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旁边附了一行字：“成了。”

陆时寒看着那两个字，能想象他按下发送键时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的样子。他回了一条：“恭喜。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一定。还有下一篇论文要写。”

“那你写完再睡。”

“可能写不完。”

“那就写到哪算哪。”

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但陆时寒知道他在听。

四月中的时候，陆时寒的《逆光生长》写到了第十五章。林衍和许知年终于在一起了。没有表白，没有接吻，他们只是在一场雪里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许知年停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林衍的手。林衍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让它放着。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然后林衍说“走吧”，许知年说“好”。

陆时寒把这一段发给沈屿洲看。沈屿洲看完了说：“他们没有吵架吗？”

“没有。不需要吵架。”

“他们以后会吵吗？”

“会。但那是以后的事。”

沈屿洲没有再问了。陆时寒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们以后会不会吵架，如果吵架了还能不能像小说里那样和好。陆时寒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会试着不吵架。

四月十九号，陆时寒在文学社的活动上见到了一个来客串的嘉宾。一个年轻作家，比他大不了几岁，已经出了两本书。他讲自己写作的历程，说他在大学的时候也写得很少，后来毕业了才开始认真写。他说的其中一句话让陆时寒记了很久：“写作这件事，最重要的是坐在椅子上。不管你写不写得出来，先坐下去。”

陆时寒回去之后把那句话写在了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书桌的挡板上。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第十六章。他写了一千字，删了八百字，然后重新写。写了三个小时，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百字。但他坐住了。

四月二十八号，沈屿洲生日。陆时寒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这次没有买礼物，没有做蛋糕，他写了一封信。这次比上次长，写了四页纸。他写这一年他们经历了什么——沈屿洲家的变故，他的沉默，他的“我在”，他们的地铁站见面，他做的红烧肉，他买的保温杯。他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从心里掏出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他本来可以当面给，但他觉得信应该走一段路。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太快了，写在纸上慢慢走，到了的时候更沉。

沈屿洲收到信的那天晚上，给陆时寒打了一个电话。

“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