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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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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陆时寒第一次收到了沈屿洲从外地寄来的明信片。不是北京,是青海。他跟着导师去野外考察,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待了半个月。明信片的正面是青海湖,蓝得不像真的。背面写着:“这里的星星很多。晚上抬头的时候,想起你说过的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陆时寒把那张明信片夹在《等雨停》的精装版里,放在书架上。

沈屿洲从青海回来之后,他们的见面频率又降了下来。他的实验排得更满了,陆时寒的研二也比想象中忙。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有时候一周见一次,有时候两周。见面的时候吃饭、散步、说一些有的没的。谁都没有提“我们是不是在变远”,因为谁都不知道答案。

陆时寒的专栏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在自言自语。他停了三个月,然后把那些自言自语整理成了一本新的集子,取名为《自言自语》。编辑说这本书不如前两本好卖,但内容更真。陆时寒觉得“更真”比“好卖”更重要。

研三那年,陆时寒去了一趟上海做学术交流。他在黄浦江边站了一会儿,想起沈屿洲曾经从江边捡过一块石头带回北京。那块石头现在还放在他书桌上,圆圆的,白色的。他弯腰也捡了一块,黑色的,扁扁的,装进口袋里。回到北京之后,他把那块黑石头放在白石头旁边,一黑一白,像两枚棋子。

沈屿洲看到的时候问:“你又捡了一块?”

“嗯。在上海捡的。”

“为什么要捡?”

“因为你捡过。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弯腰的时候在想我。”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黑石头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原位。

沈屿洲博三那年,他的导师退休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短的告别:“谢谢老师。”陆时寒看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把那条朋友圈读了两次。沈屿洲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次是本科毕业。他发的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是一个刻度,标记着他人生中重要的节点。

他给沈屿洲发消息:“你导师退休了,你不难过?”

“难过。但总要退。”

“你以后也会退休。”

“还早。”

“你到时候发朋友圈吗?”

“发。写‘谢谢’两个字。”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谢谢”两个字能装下很多东西——五年的指导,无数次的改稿,从门外到门内的路。他不需要说很多,两个字就够了。

陆时寒研三下学期,他的第二本小说出版了。书名不叫《重逢在雨天》了——临出版前,编辑说太直白了,换成《来都来了》。陆时寒想了三天,同意了。《来都来了》是他的口头禅,他每次去找沈屿洲的时候都会说。书出版之后,他在北京做了一场签售。人不多,但来了几十个读者。他坐在桌子后面,一本一本地签名。签到最后一个人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沈屿洲。

沈屿洲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来都来了》。他走过来把书放在桌上,说:“签一句特别的话。”

陆时寒看着他,笔尖悬在扉页上方。“你每次都要特别的话。”

“因为你每次都写。”

陆时寒低下头,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来都来了。来了就别走了。”他签完名,把书推回去。沈屿洲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陆时寒坐在签售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背挺得很直。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不会走远。

毕业那年,陆时寒拿到了硕士学位。典礼那天,沈屿洲没有来。他说有实验走不开,陆时寒说没事。他站在操场上,穿着硕士服,和同学拍了合影。他站在队伍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在想沈屿洲在实验室里低着头记录数据的样子。他们没有在一起,但他们都还在北京,还在自己的轨道上。

散场之后,他走出校门,看到沈屿洲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黄色的,很大一朵。

“你实验做完了?”

“没做完。但你的毕业典礼更重要。”

陆时寒接过花,花束很沉,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麻绳。“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

“刚学的。花店的人说向日葵适合送朋友。”

“朋友?”

沈屿洲没有接话。“毕业快乐。”

陆时寒抱着那束向日葵,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花很高,挡住了他半张脸。他在花瓣的缝隙里看路,看到沈屿洲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这束花可能是沈屿洲买过的第一束花。他选向日葵,因为花店的人说“向日葵适合送朋友”。他把“朋友”这个标签贴在了花束上,但花不知道。

博五那年的秋天,沈屿洲博士毕业了。他留在北京,进了一个研究所。陆时寒在一家出版社做了编辑,白天看稿子,晚上写自己的东西。他们不住在一起,也没有天天见面。但每个月会一起吃几次饭,有时候在清华附近,有时候在北师大附近,有时候在两个人都不熟的地方。

陆时寒有段时间在写一个长篇,写到一半卡住了。关于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偶尔见面,但谁都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他在一个失眠的晚上把草稿发给了沈屿洲。沈屿洲看了三天,只回了一句:“你写的那个‘他’,是我吧?”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回复。“是。但也不全是。”

“哪里不全是?”

“他真的没那么好。”

沈屿洲没有回。但那天晚上,陆时寒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是那个银杏叶书签,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陆时寒的那本《来都来了》。书签上写着“我又走回来了。你还在这里。”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他没有走远。”

陆时寒看着那句“他没有走远”,靠在床头。窗外的路灯亮着,和很多年前一样。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不重要”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已经存满了,但他没有删。

又过了一年,陆时寒的第三本书出版了。是一部长篇,叫《回头》。封面是两个人走在不同的路上,但都在回头。书的腰封上印着一句话:“有些路不用走到终点,回头看看就行。”沈屿洲看到样书的那天,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你写‘回头看看就行’,是在写我吗?”

陆时寒说:“写我们。写所有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的人。”

“那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回头的时候,你还在。”

沈屿洲没有再回。但陆时寒知道他收到了。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陆时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发给了沈屿洲。沈屿洲回了一句:“我窗外的树白了。”

陆时寒看着那句话,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很多场雪——但都是在手机屏幕里。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一句:“我们什么时候一起看一场真正的雪?”

沈屿洲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年冬天。”

陆时寒看着“明年冬天”四个字,忽然觉得等一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都等了那么多年了——在车站等,在地铁站等,在各自的房间里等。等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但他们的等待有方向,哪怕那个方向只是“明年冬天”。

半年之后,沈屿洲被单位派去国外做了一年访问学者。陆时寒送他去机场,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里,行李箱靠在腿边。沈屿洲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利落。

“一年。”陆时寒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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