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周怡天天嚷嚷着怎么还不到日子,板儿和欧文怎么每天掰着指头跟他们算,四月也按部就班地来了。
除了几个倒霉蛋,拿到签证的都要来。包括南希和迪迪,哦,除了裴南辛。卫言收到回复的时候夸张地松了口气。
而婚礼的地点,季云开哪儿都看过,却哪儿都不要—就在家后面的这一片沙滩上。要操心的事儿太多,卫言请了一个板儿拍胸脯保证的朋友做策划。
“不要太华丽了…”季云开看着很大一堆东西告诉这个很有激情的朋友,“简单一点。”
然而激情的朋友激情不减,“包在我身上!”
奇怪的是就算这样卫言也常常忙得看不见人,“云开,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还没问要去哪儿,人已经不见了。季云开盯着门,话是跟周怡说的,“姐,他不会是要逃婚吧?”
周怡作为伴娘提前两周就来了,现在跟梅森一人一间客房把这儿当家,“弟啊,”周怡抱着椰子喝,“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他要有这出息你俩边境那次完事儿就没交集了。他跟你说过没,当时圣迭戈的案子也是他自己伸着头要接的,他以前从不接那种案子,当时凯西都帮他拒绝了几次了。”
还真没说过,但是这不是挺牵强的吗?
“胡里奥的案子?”季云开记得一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怡盯着他,“你再仔细想想?”
“我当时电话都,都给他…”卫言竟然会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解决了个案子顺便来看看你’,季云开笑起来,“大半夜跑我那儿说要做朋友呢…”
周怡大腿都快拍断了,梅森也哈哈大笑,“没想到啊,真的怂爆了!”周怡擦着眼泪说,看着梅森,“还有你们刚见面密歇根那回事,他去的比云开还早两天,你能想象么?我真的好奇你怎么跟他说的…然后后来云开在医院的时候,我都吼他来着,你猜人家怎么说?”
季云开摸摸自己的小指。
周怡眯着眼睛回忆,“他说,你是他在意的人…”
很不好意思,但抿着嘴唇笑,“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的吗?”周怡笑得像狐狸,“你自己问问他?”
梅森也很喜欢跟周怡说话,这时候点点头,“卫律师也就是看上去高冷。”
“不不,”周怡更正道,“他确实高冷。大学和法学院的时候就高冷,这话他自己都承认。他向来对人算得清清楚楚,我也是同一种人,所以非常了解;但他不止这样,我以前觉得他有点什么人格障碍,冷漠得很,捂不热…他只对弟弟不一样,或者说,弟弟让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梅森回忆着,“好像也是。”
周怡八卦之心难耐,老刘听见笑声也过来坐着,“那你呢?我们律所的门面就这么被你把魂儿勾走了,你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你怎么就看上他了?他这人看起来不吓人吗?”周怡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梅森倒是没觉得卫言吓人,但确实很有距离感,也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
季云开咧着嘴笑,“一见钟情。”没人信他。季云开摊开手,“为什么不信?很帅啊…”
周怡从来跟他生不起气来,但利诱还是会的,“帅是有点过于帅,但你是见色起意的?我反正不信…我这儿料多得很,你最好拿出点诚意哦。比如,你肯定没有主动表白了,那我学长是怎么说的?怎么打动你的?”她跟老刘对视一眼,“希望他没有太掉价…”
这个事儿,季云开有点想逃跑,于是打个马虎眼儿,“说不定是我表白呢?”
周怡翻个白眼儿,“弟弟啊,我们也是长了眼睛的…”
好吧好吧,实在也很想听听卫言以前的八卦,但还是很难讲,“邵律师知道啊…”
“她知道?!她为什么连这也知道?!你们为什么告诉她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比一声大,老刘从她的视线里往后蹭了蹭,以防被殃及,“云开,要不咱俩断绝姐弟…”
“姐…不是告诉她,她,她在场。”季云开皱皱脸,算了,这有什么,“就是,就是在军事法庭上,所以邵律师不能说。”
周怡一把捂住嘴,梅森也捧着脑袋,“什么?!”
季云开突然觉得这买卖不是很划算,但回想起来也只剩下甜蜜,卫言是真的敢。也不能让人乱猜,坏了卫大律师的名声,“被问到的,姐,不是他主动说的。”
“那也…”周怡都想不到形容词,“反正我是想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干的人。”她摇摇头,“云开啊,你哥真的是够有种的—尤其是在追你这件事上。”季云开也笑着点头,周怡又拍大腿,“他当时先找的我,我当时忙得晕头转向的让他找回回,后悔死了。”
老刘安慰地拍拍她,“回回估计也是后悔。”
周怡想了想,使劲儿点头,“赖我赖我。”但是又摇头,“她也没后悔,哈哈哈,我们后来八卦你来着…”
季云开愣了一下,“这我真的不需要知道,姐…”
“不不不,你需要知道。”周怡喜欢逗他,果然季云开的脸就烧起来,“回回那苦瓜都说超帅,身材超好。哈哈哈哈,”她给梅森递眼神,梅森就把想逃的人扒拉回来,“弟弟,这不公平,姐姐都没看过…”老刘收着劲儿拍她笑酸了的脸。“哎哟,哎哟,”周怡捂着肚子,“老刘你不知道,那天我俩聊了两个小时,跟看到也差不多了…”然后她抱着刘教授的胳膊,“但咱不跟他们比这些个哈…”
老刘去抓她痒,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梅森还在震惊中,“军法署?!卫律师赢得了我的钦佩…”本来周怡不问,他也想不起来去八卦,但是这么一说,“然后你就在法庭上答应他了?”
季云开以为这事儿说完了呢,恨不得踢梅森两脚,头都不敢抬,“啧,该我问了。”
但果然没那么好糊弄,“好吧好吧,但我说完就该我问咯,”他看着周怡,周怡点点头,已经和老刘换了位置坐在季云开身边,“嗯,太,太突然了,我以为是什么庭辩的策略呢…所以没反应过来。”几个人仍然饿狼一样盯着他,“还,还要说什么?!”
“什么时候答应他的啊?!”周怡都蹦起来,“别让我着急!”她掰着指头算,“他是因为这个把案子交个回回了吧,我当时问他也问不出来…回回大概是,两周以后?结案的。所以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就放我出去以后。”这不也说出来了,季云开往后仰着躲周怡,“没了,说完了,真的。”
周怡捧着心口,知道再逼他可能会跑掉,“我可以去问回回吗?你这说的我更好奇了,你说可以她就能说了,弟弟~~”
季云开低下头去笑,“不然你直接问卫言吧,姐,不然他知道了要揍我…”
“他能打得过你?他说你一句自己倒先抖三抖。云开,不要那么小气,女孩子之间要八卦啊,我不想听他说,跟你一样,三句完事儿,什么劲…”
“你们不能八卦别人的事儿吗?”季云开软软地问。
周怡抱着手臂,摆出她在季云开面前最凶的脸,“不能。”想了想,“好好好,我不为难你,我让卫言同意不就完了,真是。我可告诉你,他我太了解了,这事儿做得出来就不怕人聊。”
但还是划算的,知道了很多卫言大学和法学院时候的事,知道他那些年那么辛苦,那么厉害,那么骄傲。确定他从来知道自己要什么,往前跑的时候,绝不放弃。知道裴氏对他的利用和掣肘,知道他的无奈和反抗。知道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比如大学游泳队明明是主力,却被一个队友追到退队,“其实那男生也很帅,长得有点像那个电影明星来着…我还记得呢,跟我同级的,经常打交道,叫卢卡斯…”周怡托着下巴颏,眯着眼睛看季云开,“但确实比我弟弟差不少。”好像在评价一颗白菜,季云开无奈地看地板,因为老刘也煞有其事地点头,梅森竟然毫无眼色地接话,“开从小就漂亮”;还知道了很多,那二十个月里卫言三言两语带过的痛苦和泪水。
“…那泄密人被藏在一个汽车旅馆里,卫言那晚去之前就知道危险,但不想把我们卷进去,连胡里奥都没带,自己就去了。但他好歹,出发之前给胡里奥发了一个定位。我们太了解他,也都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非同小可,知道不敢报警,就按照他的下面一条信息,联系了贝克。”
“然后胡里奥,老刘和我也去了。我们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贝克走了,救护车都走了。贝克将军要是再晚一秒,他也就…”周怡的手捂在脸上,已经有泪水流下来,“不知道给他打了什么药,幸而没有全推进去,但也够要人半条命的…”
她说不下去了,老刘轻轻环着她的肩,把话接过来说道,“挺凶险的,救了半天,后来那机器也挺吓人,全身血都过一遍,器官也差点衰竭—我不太懂,但幸好福大命大,没事了。在医院刚醒就看文件,看得眼睛都看不见,就让我们轮流给他念,让盖比记…”
老刘掰着手指算,“那时候我常在那儿,我才知道,一天三顿饭都定闹钟,不然想不起来吃,但一顿饭也就是十分钟。手机上记的事密密麻麻,一天没有空下来的时候。”老刘看看周怡,哭得上不来气,赶紧递些纸才继续,“机器一撤,就要出院,一出院就上庭。一天下来,说话出不来声音,嘴唇是白的,衬衫也湿透,一天换几遍,盖比每两天就帮他送干洗。要躲着记者,还有追着骚扰的不知道什么人,胡里奥就尽可能接送…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犯胃病,下楼的时候摔了,手机掉出来才想起来给胡里奥打个电话,胡里奥说,看见他的时候,站在楼下靠着墙哭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因为胡里奥去接他,他却叫你…”
“要不是周怡逼着,他连复查也不知道去。他,”老刘也是颤巍巍叹气,“他那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案子。有次洛杉矶下小冰雹,他从法院出来,打不到车,也不给大家打个电话,就跑着回来了,问他,他说经常走,有什么的,头上划出个小口子,自己根本没感觉—但是知道把外衣脱下来盖在文件和电脑上。他知道那个怀特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还是每一个都按照回答来假设后续和对策。”
“我后来跟他发脾气,他再这样自己也没命了。”周怡捏着手里透湿的纸,哽咽着,“他告诉我,死亡其实也不可怕。我知道卫言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天堂地狱的,在他看来是生者的懦弱。但他说,这宇宙中所有的物质最终都要混在一起的,或者坍缩,或者爆炸,那结果,比这样好。他说这话的神情,跟说要去找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这学长,你别看我俩平时在一起就吵,但我很在意他,我也了解他。他对你,有的没有的都给完了—我以前没见他哭过,他刚看到那些视频的时候都没哭。从那天中情局出来,眼泪就没停过…后来回回问他,能不能试着忘掉,他说, ‘云不是云,山不是山’。”
周怡拉起季云开的手,看着那双通红湿润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带着点笑的,“云开,我第一眼看见你和卫言一起出现,就知道他找到了,他看你跟看别人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我记得了。”季云开缓缓地说,“会把他的云和山都还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