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后陨落,黑雾散尽,可整片秘境的压抑桎梏感并未彻底消散,天黑后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怨煞余息,潜藏在海风浪潮之中,阴魂不散。
“怨灵还未散。”
谢玦休息了一会,身上有了点劲儿,他缓缓起身低声开口,声线带着透支后的微哑,“千年积怨困于秘境,鲛后身死,残怨仍在此地。”
话音落,远处海面骤然浮起层层细碎黑雾。
不再是先前滔天噬人的狂暴戾气,而是细碎、游离、哀戚的残魂虚影,无数透明缥缈的鲛人轮廓浮于海面,起起落落,无声浮沉。
它们没有攻击性,只剩绵延千年的悲苦与冤屈,飘荡在这片囚禁它们万年的沧海秘境里,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顾望然见状心头了然,轻声道:“是鲛族灭族余下的残魂。千年夙怨,困在此地轮回受苦,鲛后的执念消散了,可它们的冤屈从未被抚平。”
左烛明颔首,目光沉静望着海面万千虚影:“秘境中这千年囚笼,困住的从来不是闯入者,是这些含冤而死的鲛人亡魂。”
渡云缓缓抬眸,眼底冰封的冷寂再次翻涌,掌心缓缓腾起极致澄澈、至纯至净的水系灵光。
那是天地最本源的清润灵力,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只余超度苍生的温厚,与深海千年怨煞天生制衡。
“我渡它们往生。”
一字落定,漫天莹白灵光自他掌心冲天而起,骤然铺展整片海天。
柔和的白光笼罩整片沧海荒岛,穿透每一寸幽暗海域,包裹住无数浮沉飘零的鲛人残魂。
细碎的黑雾一点点被灵光净化、消融,狰狞的戾气尽数褪去,无数鲛人虚影渐渐变得通透温柔。千年积压的痛苦、怨恨、不甘,在至纯灵力的温养下缓缓释然,紧绷千年的执念终得松弛。
海面之上,万千虚影齐齐俯身,朝着渡云的方向轻轻躬身,是千年冤屈得解的致谢,是解脱往生的跪拜。
秦木木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酸涩动容:“原来它们从来不是恶人,只是枉死之人,困在原地,恨了千年。”
渡云立在白沙之上,白衣染血,身姿单薄却撑起整片天地的救赎。
他肩头贯穿伤口血流不止,可指尖的超度灵光始终稳定绵延,不曾断绝半分。
直至最后一缕残怨消散、最后一抹虚影化作星点白光,随风散落天地,整片沧海终于彻底澄澈清明。
滔天恨意落幕,千年劫难终了。
怨灵尽数度化,秘境最后的桎梏枷锁,彻底松动。
天地骤然震颤!
脚下荒岛剧烈摇晃,海面翻起层层巨澜,整片秘境空间开始扭曲、褶皱,四周虚空浮现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纹,纵横交错,蔓延天地四方。
风声撕裂,虚空嗡鸣,古老而沉重的空间崩塌威压席卷全场。
众人神色一凛,瞬间戒备起身。
左烛明沉声开口:“秘境规则崩解了!鲛后执念消亡,怨灵度化殆尽,这座囚禁千年的沧海囚笼,撑不住了!”
渡云垂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旁靠在礁石上吹风的谢玦,指尖银丝乍然绽放,纤细凌厉的云丝灵力破空舒展,缕缕缠绕、层层交织,化作极寒极烈的空间术法纹路。
“化,纤凝,黄泉锁!”
那是他极少动用的空间禁术。
以云水为契,以空间秘术为钥,锁虚妄秘境,破天地囚笼,碎世间桎梏!
银丝暴涨如瀑,骤然冲天贯入龟裂的虚空,密密麻麻的云丝纹路死死锁住整片动荡的秘境空间。
下一瞬,极致爆裂的力量顺着银丝轰然炸开!
咔嚓——!
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撕裂长空,整片沧海秘境寸寸崩碎!
龟裂的虚空大面积塌陷,荒岛、海浪、礁石、沙滩,所有秘境具象之物尽数化作细碎光屑,随风湮灭。
破碎的虚空缝隙之中,尘封万年的过往光影,如同破碎的画卷,一片片、一幕幕,猝不及防铺展在众人眼前——那是沧海飞尘最真实、最残酷的千年真相。
白船荡呀人儿飘,船上鱼儿唱歌谣。
晚风绕呀潮水捞,海边人影把手招。
幽珠囤呀灵韵销,沉魂永卧浪深坳。
沧波暖呀鲛儿欢,巧声轻唱诱尘凡。
桨儿摇呀灯影照,双双卧在深海处。
别回头呀快步逃,水下还在等人捞。
……
最开始的沧海,没有怨,没有杀,没有漫天虚妄幻境。
孤岛与世隔绝,土地贫瘠,无通路、无商贸,岛上之人想要存续,唯一出路便是渡海交换资源。可沧海古浪狂暴无常,滔天风浪年年吞船,凡人根本无法独自出海。
为求族群延续,岛上先民寻深海鲛族,立下千年供奉契约。
是人先求鲛。
人族年年献祭少数族人沉入海底,供鲛人吞食、续养族力;鲛族庇护孤岛全境,夜夜平息风浪,引航护船,保岛民出海平安、往来顺遂。
这是一场冰冷、默契、各取所需的共生。
人族以人命换生机,鲛人以护海换存续。
彼时沧海的浪,是真暖。
那暖意不是生魂余温,不是罪孽沉淀,
是鲛人常年施法镇浪、润泽海域、护佑舟船的千年灵韵温存。
那时鲛人歌声也从不可怕。
清婉绵长,压惊定波,是渡海之人最安心的归途曲。
舟上客摇桨渡海,抬头可见岸边岛民招手相送;岸上人立滩遥望,亦会朝远行白船挥手祈福。
船上看人招手,岸上看船人招手。
双向相望,皆是安稳,岁岁平和。
彼时童谣只是单纯的滨海乡谣,唱的是白船归海、鲛人护航、人海相安的寻常光景。
一切圆满,平衡安稳,足足存续数百年。
打破平衡的,是外来之人。
大陆商船偶然闯入沧海,初见鲛人绝世容貌、听闻天籁歌声,贪念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