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今日刚走。”
“那便隔几日。”
“隔几日也会记在拜簿上。”
他把镇纸放回纸角:“照常办差。该写的写清楚,旁的事少沾。”
“殿下还知道怕?”
“我怕你又被叫去问半日,回来连午饭都错过。”
“只是午饭?”
廊下传来长史同人的说话声。陆棣昤低头收起那册公文,过了一会儿才道:“先吃糕。”
先皇病势加重以后,各府来往又多起来。拜簿照查,御史照问,递帖的人却总能换个名目。有人请父亲赏马,有人邀他看新修的园子;父亲一概回绝,仍按先皇明旨巡营、值宿。
我去王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半个月只见陆棣昤一次,旁边还坐着兵部堂官与王府属官。能单独说上几句话,往往已经是夜里。
那日议完值宿名册,众人散去,陆棣昤把最后一册留在外书房。
父亲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我把册页按住:“别让父亲入宫值宿。”
“值宿是父皇定的。”
“你去请旨。”
“眼下调开卫将军,几位兄长都会起疑。”
“他们疑他们的。”
“你父亲留在京中,谁都想要他。”
“他谁也不会帮。”
“你信他,我也信。可旁人只会盯着他手里的兵。”
“当初我便说过,父亲与他带过的人殿下不能碰。”
“我记得。”
陆棣昤从另一册里抽出一份奏稿。上面请先皇命卫慬去京外巡察两营,日期恰好避开宫中值宿。
“明日递上去。”他说。
我从头看到末尾:“回来得太早。”
“五日还短?”
“再添两日。”
他拿回奏稿,在归期后改了一笔。
“七日。”
“若陛下临时召他呢?”
“我会设法把巡察的旨意请下来。”
我仍捏着那页纸。
“棣昤。”
他应了一声。
“别骗我。”
陆棣昤看着我,像是想说一句轻松话,末了只道:“不骗你。”
我把奏稿推回他面前。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掌心。
“明日还来吗?”他问。
“御史盯着。”
“我问你来不来。”
“来。”
他这才把手收回去,用青玉镇纸压住奏稿。
宫中出事那日,兵部忽然下牒,命我带值宿名册去外府协守。牒文上说,几位皇子的属官近来频繁调动人手,恐有人趁先皇病重生变。手续齐全,尚书亲自催我动身。我临行前绕到王府送去最后一册名簿。
陆棣昤已经换了便服,案上放着几道密令。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他低头系紧袖口,又把其中两道密令收进匣中。
“殿下今夜会很难。”我说。
“哪一夜不难。”
我替他把案角散开的纸拢好,又将青玉镇纸挪正。
“我在外府。”我说,“若有变,传信给我。”
陆棣昤看着我,点了头。
我行礼告退。
戌时的钟响过,外府忽然换了一队守卫。
我带着名簿出去,领头的人跪下,双手奉上一张手令。
“殿下有命,请卫郎中今夜留在此处。”
“手令给我。”
我翻到落款,手令写于申时。那时我还在王府。
纸角压着一道浅痕,青玉镇纸的缺口恰好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卫将军在何处?”
“属下不知。”
我把手令折起,抬脚往外走。守卫齐齐拦到阶前。
“你们想拦我?”
领头的人仍跪着:“这是殿下的命令。”
我带来的随从已经握住兵器。真打起来,眼前这些人先死,宫里发生的事仍来不及阻止。我站了片刻,叫众人退回院中。
过了半个时辰,我又叫来领头的人。
“王府可曾送信?”
“未曾。”
“宫中呢?
“也未曾。”
陆棣昤点头时离我只有几步,说若有变便传信。如今外府四周全是他的人,消息却一封也进不来。我把手令收进袖中,坐回灯下。案上的值宿名册仍摊在父亲名字那一页。
远处又响了一遍钟。宫城方向很快映起火光,来回传的话一句接一句,谁也说不准真假。有人说先皇病危,有人说几位皇子带兵相攻。直到天将亮,正式诏书才送到外府。
先皇驾崩。
卫慬谋逆伏诛。
陆棣昤救驾定乱,承继大统。
我看完诏书,又将袖中的手令取出来。两张纸摆在一处,都是他的字。
卫府已经撤下父亲常坐的椅子。管家捧着白布站在校场旁,迟迟不敢挂起来。叛臣之家,旨意下来以前不得举丧。
父亲的弓卸了弦,擦弓的布还搭在架上。我接过白布,折好,压在弓下。
新帝召见的旨意随即到了。
白布仍压在弓下。我换回职方司的官服,随传旨的人入宫,袖中只带着那张申时手令。
殿中的地砖洗过许多遍,砖缝仍是湿的。陆棣昤穿着帝王衣冠坐在上首,那枚青玉镇纸仍在案角。
我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他停了一下才道:“起来。”
我起身,仍垂着眼。那张申时手令贴在腕边,纸角隔着衣袖硌着皮肉。
“卫慬之事,朕已命人定案。”陆棣昤道,“他既已伏诛,卫氏其余人等,朕不追究。你未涉此事,仍留在朕身边。”
我把手垂在身侧。
“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你要什么?”
“臣请辞。”
殿中安静了片刻。陆棣昤的手还压在青玉镇纸上。
“卫树,朕说过,不追究卫家。”
“臣谢陛下。”
“朕也说过,仍旧用你。
“臣才薄。”
“你若才薄,朝中还有谁可用?”
我垂眼站着。
陆棣昤看了我许久。
“你想清楚。出了京,便未必还能回来。”
我抬头看他:“臣想清楚了。”
“卫树,你恨朕?”
“臣不敢。”
过了许久,他道:“准。”
我行礼退出殿中,一直走到阶下也未回头。
出京那日,宫中送来一张宅券与两箱银。宅券原样退回,银子只留下途中所需的一半。
车到城关,守卒验过文牒,双手递还给我。晨鼓已经响过第二遍。
我收好文牒,对车夫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