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璃跟随宇文玥带队抵达废弃矿道据点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山体之间的风带着冷意灌入矿道口,像是在无声预示着这一场行动的危险与不可控。
临时集结点内,灯光冷白而稳定,装备被一件件分发、检查。
宇文玥亲自替温璃整理装备,从护具到通讯,再到最后的武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那种近乎本能的严谨,与其说是指挥官的习惯,不如说更像是长辈压不住的担心。
就在她准备收手的瞬间温璃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也太用力,不像是临战前的紧张,更像是……在替她承受什么。
温璃将脸埋在宇文玥肩侧,手臂收紧,像是要把那些属于过去的、无人可以分担的痛苦——那一夜的火光、失去亲人的无力与撕裂——一点点包裹住,再强行压回去。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一瞬间,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不是“过去”。那是一直还在的伤。
宇文玥微微一愣,只当她是第一次参与实战产生的本能不安,手掌很自然地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放缓了几分:
“要不我多派一个小队跟着你?”
温璃没有立刻松开,只是闷闷地开口:“不用。”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情绪重新压回理性之中:“虽然是第一次实战,但你别忘了,我比武大赛是第一,模拟枪战成绩也不差。”
宇文玥看着她,眼底那点担忧没有完全散去,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稳:“好,知道你厉害。”
她伸手替她最后调整了一下肩带,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晰:“但记住——不要冲在最前面,我的人都是老兵,经验比你丰富。”
“保护好自己,我这边结束,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温璃这才松开她,点了点头:“嗯。”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小姑……里面可能有人质。”
宇文玥目光一沉,却没有意外:“这种情况很常见。”
她看着温璃,语气依旧冷静而笃定:“别慌,按流程来。”
命令下达,各小队迅速分散,进入既定路线,随着第一声枪响撕开夜色,整片矿区瞬间被拉入战斗状态。
火光在狭窄矿道间闪烁,回声层层叠叠,混杂着脚步声与通讯指令,让空间变得压迫而混乱。
温璃沿着上一次的记忆路线迅速推进,这一次,她对每一个转角、每一段落差、甚至光线的死角都更加敏感。
她知道哪里会出事,也正因为知道。
当侧方突然出现火力压制的瞬间,她几乎是提前半拍做出反应,直接将跟随的两名队员拉开,避开了那一波致命射线。
子弹擦着岩壁打出碎石,火星四溅,两名队员一愣,显然没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差点发生什么。
温璃却没有解释,她只是快速判断局势,然后果断开口:“这边清空了,没有人。”
她转头看向他们,语气干脆利落:“你们回去,支援主通道。”
“可是……”其中一人明显犹豫。
矿道复杂,单独行动本就是大忌。
温璃却没有给他们太多迟疑的空间,语气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冷静:“听命令。”
她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他们一个更合理的理由:“那边火力更密集,更需要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权衡之后,最终点头。
“明白。”
他们迅速沿原路撤回,脚步声渐渐远去。
矿道重新恢复短暂的寂静,温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她缓缓抬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接下来,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黑影果然如约出现,温璃这次知道他就是在等自己上钩,温璃出门的瞬间,高原的夜风裹挟着八月的湿气扑面而来。
她没回头,第一时间锁死右侧。
“反应挺快的。”果然,黑影已逼至跟前。
温璃右臂横挡,小臂撞上对方袭来的手腕,骨肉相击发出一声闷响。力道很沉——对方比她预想的更壮实,也更快。黑影借着这一挡的反弹之力旋身,右脚如鞭,精准地踢中她持枪的右手腕。
□□17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落在焚星台中央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滑向远处的经幡柱。
枪没了。
温璃不退反进,左手自腰间抽出战术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矮身下蹲,刀尖自下而上撩向对方肋间。黑影侧身闪避,同时屈肘下砸,温璃收刀换手,刀刃贴着对方的前臂划过——刺啦一声,割开了衣袖,但没有见血,堪堪被躲过。
“有两下子。”黑影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从容。
温璃不答话,脚下碾着石板上的细沙,连进三步,刀刀逼向咽喉、胸口、腹股沟。她的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击都不留余地。黑影被迫后退,脚下踩过散落的祭品——风干的青稞穗、褪色的风马旗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缠斗着从焚星台的边缘打向中央。
温璃一个侧踹蹬中对方膝盖外侧,黑影踉跄半步,她趁势欺身而上,刀柄反转,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黑影偏头躲过,但温璃的下一招已经跟上——她左手扣住对方肩头借力,膝撞顶向腹部。黑影弓腰卸力,却被她顺势扭住手臂,一个过肩摔的态势已经成形。
她就要赢了。
温璃能感觉到对方的重心已经偏离,脚跟离地,整个人正被她拽向半空。她甚至能看清对方黑色面罩下露出的那双眼——瞳孔微缩,似乎终于意识到她的实力。
就在这一瞬间。
黑影的身体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不可能的扭转——他没有挣扎,而是借着温璃摔他的力道主动翻转,右手从腰间摸出什么东西,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狠狠扎进温璃的左臂外侧。
那东西极细,极尖,入肉几乎没有感觉。
温璃只觉左臂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麻木从扎刺的点迅速蔓延开来。她的手指最先失去知觉——战术刀从指间滑落,刀刃磕在石块上。
“你——”
温璃的膝盖发软,那股麻痹感像融化的冰水,从手臂流进肩膀,又从肩膀灌入脊柱。她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黑影从一个人影变成了两个、三个,然后像被打翻的水彩,所有的轮廓都溶在了一起。
她想后退,但腿已经不听使唤。
黑影稳稳落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摇晃。
温璃咬住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她用尽全身力气,右手从腰间摸出备用的折刀——只有三寸长的刀刃,但她不在乎。她向前扑去,不是刺,是划。
刀刃割开了黑影的右手腕。
衣袖裂开,露出一截手腕。温璃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看见了——那上面有一枚纹身,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岩浆,又像是喷涌而出的火山,在月下显得狰狞而醒目。
火山喷发。
温璃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她的后脑勺磕在石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头顶的星空在旋转,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山脊像沉默的巨神,俯视着这场不对等的搏杀。
黑影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自己。那双眼睛在面罩上方冷冷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
温璃想说话,但舌头已经麻木了。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对方——盯着那只露出的手腕,盯着那枚火山喷发的纹身。
天上开始落雨了。
八月的藏地夜雨来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地上,砸在温璃的脸上,砸进她半睁的眼睛里。雨混着冷汗从她的额角淌下去,流进那道古老的油脂槽,和着月光,洇成一片模糊的亮。
黑影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绳索,弯腰捆住温璃的手腕。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了千百遍的事。
雨越下越大,从壁上冲刷下来,挟带着泥沙和碎石,在地边缘汇成浑浊的细流。远处的经幡被雨打湿,紧紧地缠在柱子上,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