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一个月已然过去,终于迎来了大家翘首以盼的月假。
周五的课程显得格外漫长难熬,同学们的心早就像脱缰的野马,从课本里挣脱出来,飘向了校外。
一颗颗年轻而躁动的心,在期待与盼望中久久无法平静,就连英语老师也察觉到大家明显的不在状态,她站在讲台上,手里那支白板笔已经盖上了笔帽。
PPT翻到最后一页,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粉笔灰。“行了。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欢呼。后排几个男生开始用气声商量放假去谁家开黑。曲亚没有管。她靠着讲台边缘,低头看手机。
秦昭同样在心底暗戳戳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她想念家里的饭菜;可比起饭菜,她更想念那个总是在厨房忙碌的阿姨和母亲。
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发手机时刻。
铭鼎除了军训那段时间强制交手机,后面的都是自愿的,让班长统一收手机其实也方便了很多同学,因为有些同学自制力没那么好,手机反而会成为自己学习道路上的阻碍,会主动上交,
许多学校整个高中都是强制交手机的,铭鼎的高层觉得没那个必要,一个人想玩手机想玩疯了,就算逼着交了一个,还是会有法又弄一个来。
秦昭是主动上交手机的其中之一。
秦昭把英语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拉开,把下周一要交的数学卷子也塞进去。
她看了一眼黑板角落的倒计时,距离下课还有十四分钟。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又拉开,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东西。
梁言从后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收纳箱。箱子里是手机,五颜六色的手机壳挤在一起,屏幕黑着。
他刚把箱子放在讲台上,前排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别挤。”梁言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的手臂已经被好几只手同时拽住了。
“一个一个来——”
没有人听他的。大家蜂拥而上,手臂从各个方向伸进箱子里,像一群争抢饲料的锦鲤;有人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举过头顶欢呼了一声;
有人翻了半天没找到,急得把旁边人的手拨开;还有人趁乱把朋友的手机也捞出来,朝教室另一头扔过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接住了。
秦昭没有挤。她坐在座位上,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人群渐渐散开。秦昭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箱子里只剩下七八部手机,横七竖八地躺在箱底。她找到了自己的——透明壳。
壳子背面夹着一张安婧琪冯媛她们仨的拍立得照片,三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相纸里,冯媛被挤得只剩半张脸。她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她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校门口堵满了人,接孩子的家长、等出租的学生、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小贩。
秦昭从人群里挤过去,书包带被挤得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反手捞住。
然后她看见了。
苏婉卿站在校门右边的路灯底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剪短了一点,刚到肩膀。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眉头。
秦昭把书包带往上一提,跑过去。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妈妈!我在这儿。”
苏婉卿抬起头。她脸上那层等待的焦灼,像被一只手轻轻揭掉了,底下的笑容浮上来。
秦昭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把脸贴在风衣的袖子上。面料凉凉的,带着一点香水的香味和深秋傍晚的凉意。
“我最喜欢我们英语老师了。”秦昭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斜斜地勒过胸口,她把带子往外扯了扯,腾出足够的空间好让自己的手能比划。“特别年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教单词的时候会讲好多故事——她说‘pest’是害虫,就讲她家猫抓老鼠,结果老鼠钻进她靴子里,她穿鞋的时候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把脚缩起来,做了一个踩到东西的表情。
还说蚊子和蜜蜂对话,蚊子说蜜蜂是low bee,蜜蜂问为什么,蚊子说因为你飞得很矮。但这词现在被延伸为侮辱人的词汇…
“她还有好多有趣的道具,像装满全班名字的抽签桶,电子白板上用大家名字命名的骰子。每次用到这些的时候,全班都紧张又兴奋,不过最让人喜欢的,还是她那有趣的灵魂,特别有梗,大家都特别喜欢她。要说班上最喜欢的老师,那肯定非她莫属。”
苏婉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灭。“那可真是厉害呀。你们英语老师那么年轻,经验或许欠点吧?”
“她教挺骄好的,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在二十多个班里,平均分排第一呢!厉害吧!班主任说她和数学老师都大不了我们几岁,还让我们不要因为老师年轻就觉得好欺负、不听招呼呢。”
秦昭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不过数学老师虽然也年轻,可我不太喜欢她。”秦昭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张苦巴巴的小脸。
“为什么呀?”
秦昭把窗户又摇上去了。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绕了一圈。“她老是板着一张脸。脾气阴晴不定的。有时候一进教室就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好,有时候有人讲一句小话她就开始大吼大叫。
平时不会生气的事她也会发脾气。”她把安全带松开,又拉紧,“同学们都说她肯定是在外面受了气,拿我们当出气筒。反正上她的课大家都觉得很压抑。”
苏婉卿没有立刻接话。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那她讲课讲得好吗?”
秦昭想了想。“其实讲课倒是挺认真的。晚自习一般都不上课,可她会来讲课,偶尔还发卷子考试。最后一节晚课她也从不提前走,从六点半一直讲到十点半才走。”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我光听课都有点受不了,不知道她怎么讲下来的。确实很负责任。”
“每个老师讲课都有自己的方法。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的性格也都不一样最是正常不过。”
苏婉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至于教学让你觉得压抑。昭昭,不要总想着让老师来适应你,要主动去适应老师。你要是学不会适应,以后换老师会非常吃亏。”
秦昭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苏婉卿的侧脸被对面车灯照得一亮一亮的,嘴角的弧度很平,不是生气,是那种在想事情时的专注。
“要是努力了成绩还是不进步,也没关系。妈妈不会怪你,只要昭昭尽力了就好。妈妈也不会觉得昭昭脑子笨,比不上别人。”苏婉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又转回去看路,“送你来铭鼎,不只是因为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会无条件爱你、给你最好的。不是这样简单。”
秦昭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住了。
“送你来这里,第一,铭鼎的教学资源,这一点毋庸置疑。第二——”她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妈妈想让你学习怎么交朋友。
能进铭鼎的,大多家境优越或是成绩优异。交普通朋友,他们成绩好,能在思想上和你交流探讨。交不普通的朋友,能让你慢慢了解为人处事的方法。”
车转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银杏叶正黄到最浓的时候,被车灯一照,整条路像被浸在蜂蜜里。
“这里就像一个小社会。私立学校的勾心斗角只会比公立学校更严重,公立还算单纯,私立就未必了。你在这里待三年,妈妈希望你以后踏入社会能轻松些。妈妈也不能总陪在你身边,你要慢慢长大。
妈妈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
秦昭看着窗外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从车窗外掠过去。她没有说话。
“或许你现在还听不懂,但以后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