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一侧，露出后面一列丫鬟小厮，一个个轮番上前。

人走近了，卢枕微才发现，他们每个人手中居然都提着同样的食盒。盖子一开，里头变出许多美味，陆陆续续竟摆了满满一桌子：

山药鸡丝粥，五福虾饺，蟹黄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葱花豆腐脑，香煎萝卜糕......

小小一碟十分精致，竟都还冒着热气！

秋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吞了口口水，又看了看胡图的体格，诧异道：“王府早饭都这么吃吗？”

胡图一笑：“倒也不是，这不是昨日成婚辛苦了吗，殿下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要我趁热给您端来呢！”

“胡管家费心了。”卢枕微点头，又试探问道：“诶，昨夜我并未见到靖王殿下。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我忧心他身体。不知他是否醒了，用了早饭没？还没的话，不如等他一起？之后也好进宫去拜见皇上。”

胡图面色一僵，赶紧又扯出个笑来。

“王妃您折煞小人了，您叫我小胡就好。”拿起匙羹，胡图边盛粥边讲。

“殿下他昨夜一时高兴，酒就喝得有些多了。不过他有要紧事，先出去了，现在也不在府里，吩咐了让您别等他，先用早饭。皇上那边一大早也差人传了口谕，说皇上身体抱恙，今日也就不用您入宫......”

胡图还在断断续续说，卢枕微却是没在听了。

秋水在院子里，未曾进屋。如果宋于澜也没来，那昨夜到底是谁给自己换的衣服？

他正想着，胡图递过来一个粥碗，他下意识接了。手伸出袖口，手背上淡淡的黑褐色交叉，霎时引入眼帘。

这什么？

“卢学士果真是机敏过人，再次让我刮目相看。”

“我本想就这么护着你，既然你如此介意，那我也不必多此一举。”

锋利的匕首，割坏的衣襟，激烈的打斗，震耳的心跳，急促的呼吸，还有，那人温润的眼，滚烫的血......

昨夜的事情霎时涌入脑海。

“齐十”取下面具，说自己叫陈西洲。

他说：保你周全。直到你查清那一日。

粥碗一歪，滚烫的米浆流了半手。

“王妃？王妃！您还好吗？”胡图赶紧接过剩下那半碗粥，秋水忙不迭拿着帕子给卢枕微擦手。

真的是他么？

那家伙，也不知道他胸口的伤如何了，下次再见面，得好好问问，别叫那块落下伤疤了。

回过神来，对上胡图担忧的视线，卢枕微扶额：“昨夜吹了些头风，是我失态了，抱歉。”

“您身子要紧！”胡图看了竹月一眼，对卢枕微道：“今后就由秋水和竹月姑娘照顾您。竹月刚来没多久，有不足的地方，还请您多指点。”

胡图还有其他事处理，很快走了。卢枕微便叫秋水和竹月一同用早饭。

竹月本是不肯，但耐不住秋水力气大，轻轻一按，就给人安凳子上了。

“王妃......其实女婢今早见到靖王殿下了。”

似是受了这饭食之恩，竹月决定将真相告诉卢枕微。

“他，他说要去喝花酒......让胡管家拦住你，别给他找麻烦......”

“这负心汉！怎能这么不要脸！”秋水筷子一撇，竟硬生生断两截。

卢枕微舀了勺粥，眉头一挑，暖暖的，还挺和他胃口。

“是吗？”他反问，眼里却看不出半分焦灼。

宋于澜不在府里，正合他意。

反正今后有的是时间，够他将这靖王府查个清清楚楚了。

*

这头，被秋水咒骂“喝花酒最好喝死别回来的”宋于澜刚在兵部门前下马，便狠狠打了三个喷嚏。

门丁将他领到厅内，说尚书正在议事，请他稍等片刻。

室内没烧炉子，门丁离开时也未将门阖上，冷风直往里灌。

宋于澜懒得动，百无聊赖地剥桌上的橘子吃。那桌上的橘子都快给他吃完了，人还没来。口又有些干，便又自顾自倒了杯水，小口轻啜。

“靖王殿下真是闲不住啊，昨日新婚，今日又来我这儿。”

钟迹终于出现，不复昔日热络，表情也算不上友善。

“几日不见，你们兵部穷得连热水都烧不起了？”

宋于澜也没跟他客气，“还有你这柑橘，怪酸的。江淮一代的洞庭橘，皮薄汁足，那才好吃。”

钟迹嗤笑一声，“那自然是比不过您王府，鸟吃的都比人好！”

这般阴阳怪气，自然还是因战报一事记恨自己，毕竟关键证据是从茉莉口中讲出来的。

宋于澜嘴角微翘，不慌不忙又啜了口冷茶。

“我听说钟旭的军功被撤，最近郁郁寡欢，不知道他走出来没有？”

“这就不劳靖王殿下费心了，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提到儿子，钟迹更是不忿，起身便走。

宋于澜不恼，反而笑了，把玩着茶杯，幽幽道：“你可知我父皇原本计划是什么？早在翰林院把战报呈递给兵部之前，李舜正就写了两封劾奏，一封给了黄安，最后呈给了父皇。”

钟迹脚步一顿，转过来，嘴角颤了颤：“另一封呢！”

宋于澜看了他半晌，欣赏足了对方眼里的惊恐和不安，这才慢吞吞从怀里掏一封折子，扔在那茶杯旁。

立刻被钟迹死死盯住。

宋于澜叹了口气：“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拦下来的。你说要怎么处理才值当呢？”

钟迹咬牙：“靖王殿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我要在你兵部呆上几日，同时你再调些兵给我。”对上钟迹狐疑不决的眼神，宋于澜走过去拍他肩膀。

“哎，钟大人宽心，我就是去喝花酒，需要些人壮壮声势而已。说不定，还能碰见你家那胸有大志的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