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心头沉甸甸的,方才席间骤然爆出的命案搅乱了所有心绪,心底那股从看见白色柱廊起就盘旋不散的怪异感,此刻愈发浓烈。他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身侧的余雎。
“不急着去后厨,要不要先陪我去楼顶一趟?”
余雎看出他心底的郁结,没有多问,跟在裴晏青身侧,两人顺着主楼内侧旋转楼梯缓步向上。楼梯铺着地毯,一路安静得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顶层天台没有上锁,一推开门,裹挟海盐湿气的海风迎面撞来。
远处的海岸线隐在朦胧的水汽里,灯光又给那片海撒下星光。裴晏青走到天台边缘的防护栏旁,手肘抵在栏杆上,抬眼望向庄园西侧那座荒废的罗马柱廊。
从高空俯视,视野瞬间开阔通透,方才站在地面看不出的轮廓,此刻一览无余。
白色柱廊顺着地势弯出一弧新月,林立的罗马柱如勾勒月轮的细纹,草木攀附在残破石面上,阴影层层叠叠的铺展开,远远望去,竟真如一轮残月伏在荒原之上。
裴晏青凝望许久,低声开口,难以置信道:“烛九说得没错,站在高处一看,这整片廊柱建筑群,轮廓真的像一轮月亮。”
他伸出手指,隔空描摹远处那道弯曲的轮廓:“先祖当年修筑它,只说是仿奥林匹斯天门,从未提过半月之形,怎么会偏偏修成这般酷似残月的模样?”
余雎立在他身侧,顺着他望向远方的视线,仔细打量那片荒废的柱廊,深思道:“如今月亮凭空从天际消失,庄园里藏着一座形似残月的废弃建筑,紧接着后厨又突发离奇命案,几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今天也没有了月亮,我刚才站在地面只觉得别扭。” 裴晏青的指尖攥紧栏杆,他抬头仰望天空,“一切都和月亮有关,是否……现在的一切,都是偷月人做的呢?”
海风掀起两人衣摆,茫茫海雾不断从海面涌来,一点点模糊柱廊的轮廓,仿佛那轮石质残月随时会被白雾吞噬,如同天幕上消失的真月一般。
两人的终端设备同时骤然震动。光屏亮起,是烛九发来的实时消息,附带几张高清实拍照片。
烛九本来先行赶往后厨,途经半圆柱廊时,特意绕进去快速排查了一圈石面细节,没想到真的有所发现。
照片取景于廊柱最深处的主殿石壁,石面风化斑驳严重,却在墙体最正中,清晰刻着一枚弧月刻印。纹路崭新,却轮被刻意藏在荒草之间,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烛九:我在半月柱廊主殿石壁里找到特殊刻印,是一枚弧月刻印,人工雕刻痕迹很清晰,位置隐蔽,被植被盖住大半。
楼顶两人同时垂眸看向终端屏幕。
裴晏青放大照片,盯着那枚突兀的弧月刻印,心底所有的违和感瞬间串联打通,背脊悄然泛起薄凉。
果然有痕迹!
“这个弧月刻印……”裴晏青的眸光沉沉,来回衡量眼前的弧月刻印,“纹路崭新,切口干净,没有半点风化积灰,绝对不是早年祖辈修筑时留下的,应该是刚刚刻上去不久的。”
是近期人为新作的痕迹。
有人在他们抵达珠崖之前,甚至可能,是在他们踏入园区的短短片刻里,特意留下了这道月形印记。
余雎眸光彻底沉下,迅速理清线索关联:“这么说来,池雾的棋局,恐怕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提前落子在这片珠崖土地上了。我们不是碰巧查到这里,是他一早,就等着我们来。”
线索已经对上,多余的观望再无意义。
他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裴晏青,敲定当下优先级::“我认为池雾估计藏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正等着我们。线索留存,先锁定柱廊疑点。当下首要,是后厨命案现场。”
裴晏青收敛眼底所有震荡,重重颔首。
“走,去现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天台赶往后厨勘查案情。可当他们快步走到天台出入口,伸手推拉门的瞬间,门纹丝不动。原本随手可开的天台安全门,不知何时,已然从外部彻底反锁。
密闭的锁芯发出卡死的闷响,彻底隔绝了通往楼下的通路。裴晏青瞳孔紧缩,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龟裂,满眼错愕,下意识低喃出声:“怎么可能?!”
他们方才登顶天台不过短短数分钟,全程无人靠近,无人听见脚步声,门外明明空无一人。
是谁?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锁死了天台?
“那是因为,这个门被我锁住了啊,你们想要去哪里啊?”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转身望去,只见当时向他们汇报情况的中年男人,单手插兜地站在避雷针上。霜雪般的白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露出宽阔高耸的额头,管家制服套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是当时在他们面前拘谨的管家。
“你不是管家,你是谁?”裴晏青沉着俊脸问出声。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不可遏制地颤栗。他不由自主攥紧拳头,目光警惕而锐利的盯着面前之人,冷厉道,“把门打开!”
“我确实不是管家。”
中年男人淡淡的轻笑,语气之间褪去了方才的局促谦卑,只剩下慵懒的漫不经心。他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整片天台的海风骤然静止。血雾从他脚边疯狂翻涌升腾,如同潮水般席卷铺开,瞬间笼罩整片天台视野,模糊了一切景物,隔绝灰白的海雾。
裴晏青和余雎浑身紧绷,瞬间进入戒备姿态,瞳孔死死盯着眼前异变的人影。血雾缠缠绕绕包裹住男人的躯体,血色翼影在其中炸开,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清瘦修长的身形。他单手插兜的立在避雷针上,霜雪般的碎发凌乱垂落,半遮半掩,覆住冷白的脸颊,长睫浓密低垂,掩去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下颌线。
那双藏在睫影下的眼瞳,像浸满陈年的血色,沉重的落在两人身上,两人能感受到居高临下的戏谑。身后半空,半片虚化的漆黑血翼虚影轻轻浮动。
“池雾?”裴晏青认出了人影,在高度紧绷的神经里,突兀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你站在避雷针上,不怕扎脚吗?”
池雾:“……”
立在避雷针上的白发少年一顿,唇角勾笑,猩红眼瞳弯起恶意,“你可真是坏了我的开场白啊,这可不好玩,再次见面,两位。”
“这次的事情,全是你干的?”余雎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