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实验能成功吗？如果抛开现有的生物规则，要认为抹除植物绝大部分的原生基因组，嵌入人体发育调控片段，细胞保留植物薄壁细胞的特征，需依靠光合作用辅助供能，这样改造出来的……会是个转基因嵌合怪物……”裴万栀说到这儿，顿了顿，“或者，有其他的方法更合适呢？如果不是我现在的年纪太大，我倒是想要一个孩子，年轻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呢……”

“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结局，改不了，我似乎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你说植物的菌丝是否可以捕捉游离人体的干细胞，以植物纤维为经纬胫骨，引导人类细胞按照人形排布生长？”曼塔拉忽然灵感乍泄，惊喜地问道。

裴万栀愣了愣，仔细斟酌了片刻，摇摇头：“这主意确实不错，但……不怕被反噬吗？”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茶几上的梅花，久久移不开。

落地钟再度发出报时声，一下接一下，钟鸣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钟摆飞速摆动，滴答声变得急促，像是在加速流转时光。

曼塔拉与裴万栀的身影在二人眼前反复循环走动，时而在茶几前探讨植物嵌合实验，时而走到窗边凝望雨中花田，时而收拾行囊谈论远赴阿美莉卡的计划，一言一行重复往复，明明是同一段画面，却又在更迭，一遍遍地复刻着多年前的往事。

裴晏青安静伫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父母无数次擦肩而过。余雎始终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侧，警惕地陪着他看完这场循环往复的记忆幻影。

不知循环重复了多少次，落地钟最后一声钟响落定，钟摆停滞不动。曼塔拉与裴万栀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彩，一点点淡化在空气里，偌大欧式客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满室复古的家具无声伫立。

裴晏青挣开余雎的手，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彩绘的落地窗，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

玻璃的画面在他们眼前更迭，转瞬之间，一片繁华壮阔的科幻都市完整铺展在窗面之上。

裴晏青开始迫不及待，外面还下着雨，灰蒙蒙的雨幕只看见蓝紫交错。

“各位观众们，早上好，现在继续我们的实时播报，话题转移到极端天气，飓风已在此完成首次登陆。”

身后的电视机，主持人尽职尽责地提醒着：“沿海风力强劲，请勿在窗边停留，不要外出迎风行走。”

裴晏青和余雎两人仰望天空，飘摇的雨滴透过他们的躯体，绚丽的霓虹灯映入眼中，眼前一片瑰丽。

危险藏在美丽的背后，谁都说不清楚这是末法时代降临的信号，天边的火烧云将天空染成橘红色，这飓风也是来得够戏剧性的。

在末法时代的红应景下，他们仿佛是深陷在钢铁森林中拔地而起，远处的巨型全息投影浮在半空，彰显自己在黑夜中的光亮。到处穿梭的飞行器，无论是自己站在浮空艇上俯视，还是在地面上敬仰，感受都会出奇的一致，似乎是人类对群星的向往，是点缀在夜幕的星星点点。

一切都为正常，可你看见天了吗？

他们看见了另一条街道，垂直地贴在天空上，天上另有一座倒挂的城市。浮空艇从天上的街道中缓缓穿行，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的边界。不敢再往前走，地面上人影交错，却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回声。

这座城市仿佛被从中掰开，街道折进了天空。天空沉入海底，城市倒立生长。

裴晏青走在水面上，倒影却在天空中，这里下起雨，人活着在地狱，倒挂的城市却在天堂。他蹲下身子，见到裴万栀和曼塔拉骑着悬浮飞车在水面上飞驰，头发交缠在一起，肆意吹拂。

这一时刻，裴晏青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说大雨会让整座城市为其颠倒。

“Mantara，太好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明天，我们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裴万栀抱住男人的腰，下颚抵在他肩膀上，脸颊摩挲着他的皮肤，“你想着给我们的宝贝起个什么名字？”

“都行，你来起吧。”曼塔拉笑眯眯的模样，看在裴晏青的眼睛里，竟觉得那是一种幸福，“这次的实验确实太顺利了，让我有点难以置信，不知道是不是走了运气，只是同事说……这次发育成型的胚胎有两个，这两个孩子你都要养吗？还是说，只养一个？看了看，这两个双胞胎挺像一回事。”

“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裴万栀笑得灿烂，回复得很坚定，似乎越过了时间看见了一家四口在一块玩耍嬉戏的情景，可惜的是，裴晏青是站在未来时间轴上的人，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兄弟，也未能见过一家四口的和和美美。

很快，地狱的前方传来其他的动静。

“你说什么？另外一个孩子被弄丢了，你不知道是怎么弄丢的？”

“上帝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是我们逆天而行的代价吗？”

裴晏青继续往前走，忽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抬头，是余雎。余雎垂眸，灰褐色瞳孔藏在羽睫里，于火焰落下琥珀。他听见他说：“别再往前去，前方，危险。”

“前方，危险？”裴晏青不理解余雎口中说的，他看向自己眼前的地狱，地狱中的城市生起了火，那些绝望的人声，与漫天的雨幕一起落下来，萦绕在耳畔。

“这场实验，只有这两个孩子是成功的？”

“逆天改命，本就该付出代价。”

“丢了一个，终究还是留了缺憾。”

地面的积水翻涌起泡，一粒粒雨滴向上漂浮，膨胀成了水泡，随即又在水面上炸裂，水面的温度逐渐升高，热浪滚滚，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将周围笼罩。裴晏青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远处城区燃起熊熊赤红烈火，火光穿透灰蒙蒙的雨幕，将颠倒的天际染得血红。

火光里裹挟黑红的焰芯，灼烧空气，畸变的怪物们从火海的废墟之中匍匐爬出。

它们躯体糅合植物根茎与人类肢骨，苟延残喘，外皮爬满枯黑的斑，眼窝空洞，裴晏青不知它们是否是这场实验催生出来的怪物，成群结队，嘶吼着朝二人围杀而来。

火海翻涌，怪啸震碎雨幕，这座沉沦于地狱的城市，彻底沦为封闭的炼狱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