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在呢。”
娘亲在呢,娘亲一直都在。
娘亲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她就这样静静守着她,从她小小的模样,还得蜷在摇篮里要她哼曲儿才能睡着的时候一直守到不用她哄不用她摇摇抱就能独自睡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长大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千雪安近来总是觉得心慌,不知是何原因。她修的是天玄术,本就对命运气机极为敏锐,近来心头更是时常无端发慌,像有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绷得紧紧的,日夜不宁。她忍不住去深想,直觉这一次命运的斧头要砍向自己了。
露在被角外的小脸毫无察觉,她看着芜叶,心中控制不住去细细描摹,她想象着芜叶十岁的模样,十五岁的模样,十八岁的模样,想象她梳起少女发髻,穿上明艳衣裙,想象她有一天也会遇到倾心之人……
这两日她暗中去寻天玑尊者求得一解,天玑尊者修为远在她之上,观天衍命,早已将她前路看得分明。她这一生,修行顺遂、道途平坦,情事却一路坎坷,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芜叶长大,但命运凉薄,何曾真正放过谁。
一如从前她冷静地告诉别人,命运已经铺设了各种道路,但结局只有这一个,无可变更。
天机尊者不忍告诉她,只道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此一句,她便明了。
她在世间的牵挂少之又少,芜叶为其一、良宥盷为其二、清虚为其三、素素为其四。良宥盷她寻了多年,她寻良宥盷多年,杳无音信,早已不抱太多奢望,支撑着她一路前行的是已经淡忘到微乎其微的爱意。
对素素虽有亏欠,但凌长熙会照顾好她,他既已与她立结道侣契约,也不会放任芜叶不管不顾。
而清虚则是职责所在,她放不下清虚,上代宗主亲手将清虚万里基业、千年道统托付于她,她已然立誓,要让清虚门楣不坠、仙音不绝,护三界安宁,守四方清晏,承先师之志,启后世之昌。
她只希望在她离开前,江淮能挑大梁,继任她的宗主之位。想到今日见江淮时,感受到他已经突破练气二阶的修为,她不由欣慰,入修仙界不过两三日,无人引领,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着实让她惊喜。
听江江叶叶的汇报说,芜叶很是喜欢这位师兄,在千府的日子,梅先生授课,芜叶怕他无聊还特意让他跟着听课,二人每日形影不离,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是第一个分享给江淮。
闻言,千雪安心道:
芜叶啊,你对师兄那般好,师兄也要对你好才行啊。
她有私心不假,救江淮时,她已然告知他,“你要记住,芜叶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抬手,轻轻拂去芜叶颊边的碎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待芜叶病愈,她便要正式将江淮带在身边,亲自传授他清虚的门规心法,天玄术的卜数相命,教他执掌宗门的谋略。她要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尽快撑起这片天。
若她当真……不在了,清虚有江淮,她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想到这,她褪去外衣,与芜叶和衣而眠。芜叶这场风热,似乎又清瘦了,带走了些重量。揽在怀里,小小的一只。
芜叶后背紧贴着她的心跳,千雪安静静看着她,这世间有很多是她掌控不了的,也是她拥有不了的。但此刻,血脉相连,骨肉相贴,芜叶就是她拥有的、唯一的、最珍爱的宝贝。
她还这么小,不能再没有娘了。千雪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汲取这片刻的安稳。
天际的落日悄无声息被夜色漫过,淡淡晚风飘过,云卷云舒,一日的繁忙又渐渐归于沉寂。屋内的长明海烛依旧通亮,更阑人静。
中途叶叶端着吃食来了一趟,推门见到母女二人安然依偎的模样,又悄声把门搭上,退下了。
芜叶是被热醒的。
环抱在千雪安的怀里,暖意太过浓郁,加上身上还未完全退去的低热,只觉得浑身燥热。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嘶哑的声音响起:“娘亲?”
千雪安应了声,“饿了吗?”
芜叶点了点头。
额上多了双女人纤细葱白的手,听娘亲说:“不烧了。”
手又探进后背,千雪安摸着一片濡湿,这是排了许多汗。
“起来换身衣服吧,我去叫叶叶准备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