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饮溪没想到自己会睡着，默默垂下眼。
林长寂道：“不必怕，宫里的内侍我都打点过，你奉命来宫中学规矩，他们不会难为你。你若有什么事，便去请太后身边的黄常侍。”
他这般贴心，饮溪的紧张消散大半，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林长寂最后嘱咐道：“晚间我再来接你回去。”
饮溪笑笑，“好。”
入了大明宫，饮溪恭敬地行了一礼，“请太后安。”
“起身罢。”
“谢太后。”
董常侍抬来一张小杌子，照旧是放在太后身边，饮溪坐了过去。
“你不想嫁给肃王？”太后声音沉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饮溪的心狂跳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想不想嫁，虽然饮溪知道她们并不是真的在问她的意愿。婚事在即，得罪太后没有半分好处，饮溪摇头，“回太后，我只是不舍得离开阿娘。这半年多来，我与阿娘未曾分开过，想到这里我便十分难过，而且我知道阿娘心里也舍不得我。”饮溪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气，阿娘与她说了好些地方，她还没来得及带她去，她便要嫁人了。
她的头越垂越低，韦太后难得没有说什么。
“去同薛掌宫学规矩罢。”
饮溪又行了一礼，是。
饮溪走后，董常侍忙道：“陆家女郎真是聪慧。”
“呵，小聪明罢了。”
“聪明好，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太后便不必费心了。”
韦太后摆摆手，“聪明，也要分是哪种聪明。”
董常侍附和道：“太后说得极是。”
无论她是那种聪明，都要看林长寂怎么做。
……
薛掌宫正在偏殿，饮溪走过去，规矩地行了一礼。
薛掌宫回了一礼，“陆女郎。”
薛掌宫生着一张满月脸，她望过来，双眸波澜不惊，沉淀着岁月的悲喜。她的气质像一棵古树，挺拔而有厚重感。一双眼眸仿佛能洞察一切，不锋不利，如沉静的湖水。饮溪对上她的视线，心莫名也跟着静了下来。
“婢子承太后信任，奉命教导女郎。望女郎勤学不辍，莫要辜负太后期许。”
她的语调激扬，听得饮溪斗志昂扬，她点点头，咧开一个笑，“定不负掌宫所望。”
薛掌宫的视线落在她陷进去的酒窝里，“女郎，笑不露齿。”
饮溪连忙闭上嘴。
“我知女郎流落在外多年，有些习惯非一朝一夕能改，但女郎不比寻常人。女郎日后要嫁与肃王，相应的也要承担肃王妃的责任。”
饮溪缓缓点了点头。
“女郎可有问题要问？”
饮溪想着卢明月的教诲，摇摇头。
“既如此，今日的课便开始了。”
……
一日的时间过得很快，今日太后并未再召见她。离宫的时候，饮溪照常要为太后请安，董常侍却未来，饮溪随着另一个面生的常侍去了偏殿。
走过游廊，迎面而来一个华服女郎，饮溪被她头上琳琅满目的金光闪了一下眼。
“请长公主安。”身边的常侍行礼。
饮溪这才知晓她的身份，她还未来得及行礼，长公主身边的女郎开了口，“太后恩典，邀女郎入宫学规矩，却不知女郎这一日都学了什么，竟然连行礼都忘了。”
饮溪听声音耳熟，知晓长公主身边的女郎是崔明和，她和祝檀极为要好。饮溪不理会崔明和的冷嘲热讽，屈膝行了一礼，“长公主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长公主声音绵软，拖长的语调甚是懒散。
卢明月早先便与饮溪提过长公主。长公主非太后亲生，不过先皇只有这一个公主，便养在太后名下。太后甚是喜爱长公主，众人宫里都在传，长公主虽非太后亲生，却胜似亲生，因此长公主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饮溪对长公主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直至陆霭私下与她说，长公主宫中有许多面首，饮溪这才彻底记住长公主。
长公主也是满月脸，一双眼望过来，欲说还休，风情万种。她体态丰腴，确实是风华绝代的美人。
“怎么生得像个耗子？”
饮溪：“……”
崔明和噗嗤一声，又很快收了笑，“公主，想来是西北的水不养人。”
长公主轻瞥她一眼，“那六弟怎么生得那般高大。”
长公主口中的六弟便是林长寂。
“肃王生在洛京，不过在西北待了几年，自是不同的。”
长公主摆摆手，崔明和住了嘴。她走向饮溪，直言道：“你与阿檀抢六弟做甚？”
饮溪愣住。
崔明和：“长公主问话，不可不答。”
“我……我不曾。”
长公主嗤笑一声，“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还用得着抢？”
长公主自小与祝檀、崔明和一同长大，虽然她不懂祝檀为何钟情林长寂，但好友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实在是不能忍。“你若喜欢六弟那样的，我在世家子弟中为你寻一个便是，文采比他好，武艺比他强，就连……”长公主挑了一下眉毛，笑容神秘，“保准让你满意，你道如何？”
饮溪瞪圆双眼，整个人呆若木鸡。
“嗤。”长公主又笑了，转过头，“这就傻了？”
崔明和双颊绯红，似是害羞，垂了脸并未应和。饮溪也羞得双颊绯红，连忙垂下眼。
“怎么，是不想，还是不敢？”长公主又问。
“我……我不想。”
“我倒不知你也对他情根深种，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便是男子的心，他这时爱你，不代表他日后还爱你。”
饮溪沉默不语。
长公主盯着饮溪的头顶，今日她来不过是为祝檀鸣不平。“你二人都对六弟有意，不若我去求陛下，让六郎纳阿檀为侧妃，如何？”
饮溪垂下眼，“一切自有陛下定夺。”
长公主眼眸微眯，语调扬起，“你这是拿陛下压我了？”
“我不敢。”
长公主想不到饮溪敢威胁她。她走向饮溪，“你可知，这里是皇宫？”
一阵香风袭来，饮溪却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我的。”
长公主步步紧逼，饮溪不由向后退去，“公……公主。”
“怕了？”
长公主的脸近在咫尺，近到饮溪能清晰地看见她脂粉下的面疱。饮溪屏气凝神，心生犹豫。
长公主冷笑一声，“怕的话便去向陛下请旨，或是去求六弟为你撑腰，不过你今日是少不得……”
不等长公主说完话，饮溪深吸一口气：“敢问公主这两日可是时常烦闷，多食了辛辣油腻之物？”
长公主嘴角一抽，见鬼一般打量了饮溪好一会，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长公主心中气极，却还是问：“你怎么知道。”
“我……我有一药方，可解公主脸上的面疱。”
长公主捂着脸向后退去，这两日她下巴莫名生了几颗面疱，断断续续的总不见好。虽然她敷了厚厚的脂粉，可近看却还是能看见，真真恼人。长公主心里气愤，瞪着饮溪，声音却不由放低：“什么药方？”
“公主的面疱非是污垢所致，而是肺经蕴热之象，肺主皮毛，肺热则不畅，郁积成疱。再者公主平素饮食不节，肥甘厚味积于脾胃，化湿生热，湿热上蒸，便发为面疱。”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饮溪，过了好久才道：“你方才说，有破解之法？”
饮溪点点头，“我这里有一方秘方，不仅能治好公主的面疱，而且还可以细腻肤质。”
长公主扬起下巴，“既如此，让我瞧瞧。”
饮溪指了指天色，“回公主，宫门将闭，不若下次，下次我再将药方呈给公主。”
长公主难得没有为难饮溪，“明日便给我。”
“是。”
“回去罢，再晚点，怕是来不及了。”长公主凉凉道。
饮溪屈身行了一礼，退下了。
不远处，方常侍见林长寂转身也跟了上去，“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露面？”
“难题已解。”
方常侍又道：“陆家女郎机敏非常，王爷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林长寂却忽然住了脚。
“王爷？”
林长寂转过脸，“她不必我担忧，可我不能不担忧。”
方常侍听到肃王这话，心下了然，“王爷待陆家女郎极好。”
“是她本就极好。”
林长寂抬起脚，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饮溪方才与长公主说的话。
……
除了宫门，饮溪看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林长寂正背对着她，似是在看天上的风景。
饮溪对着送他的常侍道：“多谢你送我，肃王便在前方，你也回罢。”
“是。”
四周再无宫人，饮溪提起裙子，迈出步子。
似是察觉到什么，林长寂转身，饮溪扬着笑向他飞奔而来，月白色的裙摆翻飞，像是一只翩跹的蝶。
日头渐落，在宫墙边投下一大片阴影，有一束暖黄色的光照临在她头上，淌过她发间的金钗。那束光似乎在追随着她，一步一步，也离他更近了。
不远处的太液池边，有只蝶轻轻落在荷花之上，不过片刻便飞走了。只一瞬，快到连花自己都未察觉它因何而颤，只道是风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