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脸上动容不已,更深怜悯更深惋叹,比之方才更多了一份与便宜义父同仇敌忾的愤怒:“天尊如此行事,实在是……不厚道,过于无情!义父分明学得许多阐教法术,怎地就断言你没有仙缘,等不得成仙之日?”
姜子牙被姬发说中心思,心头被团团酸楚占满:“以我天赋,学会这几样上不得台面的法术,已是极致,难求再多。”姜子牙从来都是理智做事。便是此刻,他心中是十二万分的怨怼,却是不得不认了师父的判命,明了自己确实没有成仙的命数。
姬发双眼通红:“何其不公!”他陡然话锋一转:“义父何曾是认命的人?”
姜子牙没有立即搭话。他毕竟是阐教弟子,姬发这番话于他已算得上离经叛道,意在挑拨他与仙门的关系。
姜子牙抬眼仔细审视自己的便宜干儿子,思绪不禁伸向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上。
那是亘古未有的天劫大难,偏偏砸中了姬发这个凡胎肉躯。姜子牙不信其中没有个说头。
姜子牙心思缠绕,幽幽入寒潭。姬发在他心中从不是个忠厚本分的人。姜子牙不禁暗暗揣度:能得天劫临身,眼前小子必是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或是动了天怒人怨的心思。
“义父真心待孤,孩儿亦愿意真心回报一番,愿为义父寻来这份公道。”
姬发飘淡的音色落入姜子牙的耳朵。姜子牙心头琴弦猛然发出铿锵曲调。太公可称世上第一等聪明的人。他瞬间领悟了便宜儿子话中含意。他十分吃惊地望向姬发,双眼都不由得瞪了瞪。与寻常仙风道骨的姿态相较,此时的姜子牙足可称得上失态。
姬发面带微笑,恬然对上义父审视乃至质疑的目光,双眼淡定笃笃,正是成竹在胸之色。
数日前那道天劫的雷音似乎又在姜子牙耳边滚滚聩响。上天要多么恶了一个人,才会降下天劫惩戒他?又是多么舍不得、爱护他,才能“出尔反尔”,于那场浩劫下生生保下他的性命?
自天劫之后,三界之内可有一位大能能够辨析、解说,道出姬发活到今日的因由?
一句“新朝开国之君”,只怕是远远不够吧?
姜子牙脸色渐渐从凝重中舒展开来,一声轻笑自他嘴角溢出:‘君为上,臣在下。’。殿下不论做下何种决定,老臣都紧紧追随在殿下身后。”反正过往他已经暗戳戳报复了许多,如今何惧更进一层?他命数注定只能做凡人,所余岁月实在不多,为自己搏一个公道,有何不可?
眼前的青年可是承接天劫而不死的人!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姬发更得上天宠爱?
他姜子牙就赌这一把了!
他自幼器量就小,且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他不能成仙,那就叫全天下仙人都别想好过!
这可比所谓的人间富贵,叫他快活!
姜子牙心性极凶,是掌教天尊口中的“天生杀才”,最爱记仇。如今姬发言语之间皆是为他寻来报复的道路,他如何能够抵挡这般的好诱惑?
既然不能成仙,那便不能称作修仙人。既然一辈子都只得一副凡人躯壳,如何忍得人族永远矮着他族一头?
姬发与姜子牙君臣数年,对这位便宜干爹的性情不能说百分百掌握,也知晓个七七八八。以往姜子牙在商周战场上动的那些奸险手段,那些仙人实力强大不曾察觉,姬发却是一一看在眼里,瞧得仔细分明。
姬发初初见到姜子牙,便知晓阐教派下襄助西岐的弟子许许多多,唯独姜子牙是真正能与人族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这老头儿悭奇,却是人老血热。既断了仙途,他就绝不可能背叛人族。
所以,姬发不做太多等待,便与这位相父做了这一场坦诚的会面交谈。
姜子牙拱手,向未来人主行礼,略作试探:“陛下心中已有谋算?”
君臣、义父子不做明言,已将一起祸祸仙族的同盟结成。
姬发轻轻笑应:“不需多做无用功,只需静待时机降临,便有九成胜算!”
姜子牙微微眯眼,暗暗做掐算,却是算不出姬发口中“时机”是个什么时机。
又听到姬发话锋一转,可怜起了“英年早逝”的申公豹来:“孤听幼弟雷震子传报,申道长竟是已被他与王子殷郊联手斩杀。”唉,姬发心中无限可惜。往日观申公豹跳得那般厉害,想不到竟然这般不中用。殷郊略作算计,就把申公豹给弄死了!
姜子牙眉头一挑,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不用掐算了,他已经了解了姬发为何要说那一句“不需多做无用功”了。
而今因着人间势力争斗,阐、截两大教派的弟子分站周、商两边阵营,彼此厮杀得厉害。但凡跳出来一望,此时可不正是仙族自相残杀的时候?
其实姜子牙一直觉得此事稀罕,十分古怪。堂堂仙家两大宗门,竟然就这样不计成本地厮杀残斗起来,实在难合情理。只是这般情况对西岐有利,也暗合自身报复的心意,姜子牙一直压着心底这份不解。
现在由着姬发有意无意的点拨,姜子牙似摸到了豁然开朗的门槛,心中敞亮了许多。
那天幕中武王曾与朝臣言语过一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如今阐教、截教,乃至西方教统,几大仙门教派的形势颇有应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商周战场上,不止阐、截两教弟子损失惨重,还有许多留名不留命的散修仙家在西岐城门外枉送性命。
姜子牙心头一动,竟然生出“仙族已经被上天抛弃”的“荒诞”念头来。
姜子牙后背顿时生出一片冷汗。姜子牙连忙压下这念头。
勉强收拾起心头的吃惊,姜子牙忍不住向便宜儿子看去。但瞧姬发神色寻常,半点没有算计仙族的羞愧、恐惧之色。姜子牙忍不住暗自啧啧,一面促狭未来人主心思阴暗狠毒,一面赞叹文王次子胆识惊人,难怪被上天选择——这般性情,便是不被上天选择,又怎能保证他创不下一番丰功伟绩。
姜子牙笑容可掬,笑眯眯地向便宜干儿子透露道:“殿下不必惋惜。我那师弟申公豹天资出众、机敏过人。旁的不好说他十分厉害,独有一门飞头术师弟修习得纯熟无比,便是断其首亦可活。”
姜子牙摇摇头,道:“两位师侄年轻气盛,哪里知晓老辈的厉害?到底是被他骗过了。”
说罢,姜子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朗声出口:“天助我也!”
殷商天命在殷郊。殷郊与雷震子偏不去捅穿申公豹的心腔,不烧了他的肉身,只叫申公豹身首异处,可见天意要留下申公豹性命,要他继续做武王棋盘上那枚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