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靠在法舟船沿,向下望去。乌云蔽日之下,桑林陷入一片幽暗仿佛沉睡。
姬发单手撑住船沿,依靠往日经验寻了一处角度跳了下去,正好顺着两棵桑树的间隙落到了地上。
他刚刚落地,左边肩膀上已经轻轻搭了一只手。原来是殷郊看到他突然跳下船,连忙收起法舟,紧跟在他身后一起跃入桑林。
多年过去,桑林竟然有些荒废的味道。这里本是殷商前首相商容的产业,早在十年前就被这位老爷交给了其孙女商沃若。
商沃若带领大批贵族子弟私离朝歌后,商容因此获罪纣王,得罪满城贵族,不久便带领家中族老迁回了旧都亳。朝歌这边的产业因此荒废了不少。
姬发、殷郊两人旧地重游,轻车熟路很快找到当年那间竹屋。
殷郊原本以为这间竹屋比桑林荒废得更厉害一些。没想到,两人走近了瞧,竹屋竟然颇具“生气”。两人走入竹屋,内中种种迹象表明,常有人住在这里。然而屋中的东西却极少。早年间商沃若为殷郊、殷洪两兄弟置备的东西只剩下一张床。除此之外,屋中只剩下篝火落下的残灰冷渣。
殷郊向那张仅剩的家具望去,微微皱了皱眉。
姬发扭头,向殷郊看去,正听见殷郊无意识的呢喃,原来是在惦记那年冷冬他冒着暴风雪送来的两件狐裘。
当年他们逃亡得太仓促,根本无暇顾及落在竹屋中的狐裘。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有人将狐裘搜刮走。
正值春末,野林夜间慢慢生出寒气。殷郊想着姬发如今娇贵,不比往昔,便往番天印里掏了掏。
九华山那群散仙中藏了截教的外门弟子,到底是有些财富。殷郊翻出一颗火系的龙珠,随意地一抛。龙珠尚有几分火龙生前灵性,漂浮在半空中,并不肯落到地上令自身污浊。火红的珠子,不过拳头大小,亮着暗光。竹屋内很快暖和起来。
殷郊向姬发望去,见他神情竟然显出一分难得一见的疏懒之色,不由得心中称奇。这等好面貌,又得这番风情,着实值得一品。
室内没有多余坐具,两人皆是坐在那张不算大的竹床上。殷郊取出野果和山泉,递给姬发。姬发笑着一一取用。
殷郊忽然向姬发询问起那张狐裘的来历。如今他仔细回忆当初那张狐皮,分明是从五百年以上修为的狐妖身上扒下来的。他自然不再信姬发当年那套说辞,那两件狐裘是商沃若交由姬发,送到他们兄弟手上。
姬发没有想到,殷郊还会惦念那两件狐裘。他心中竟然生出感动来。在殷郊再三询问下,姬发终于叙述了自己当年如何在轩辕坟外斩杀了九尾狐。
殷郊颇为意外,从不曾想过那件狐妖皮子是姬发亲手斩获。他心中一阵唏嘘,又是埋怨。若不是天幕害人,姬发如何年纪轻轻就被赶出家门,到处流浪。若非如此,姬发如何会遭遇群妖袭击,险些命丧鸡妖之口?
这世上,有几个贵族子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一时之间,殷郊心内生出难过的劲儿,叫他久久不愿言语。
姬发见他陷入沉默,略作思索,决定不做打搅。
翌日一早,两人踩着晨光登上法舟,于当日午后飞过岐山,回到了西岐。
殷郊在芙蓉峰上时,本是做了打算。待他们一回到西岐,他就将姬发拎走,带去太姜老夫人面前,将姬发跳崖一事告发。
然而真回到了岐城,他又心软了下来,再不提这件事,只一味催促姬发赶紧回去王府。姬发被殷郊“掳走”这几日,案头政务必然堆积了不少。姬发也不敢怠慢,也只让殷郊催促了三回,便修整了仪态风貌。
临别时,姬发一万分的依依不舍,千叮咛万嘱托殷郊,他若要动手研究神农赐下的玉简,一定要往王府通知一声。直到殷郊满口答应,他才舍得回去了王府。
此次殷郊带走姬发,事出突然。他更是没有想起过要告知其他人一声。因着这般情况,王府很是忙慌了一阵。
好在殷郊的师叔姜子牙也是占得一手好卦,三枚铜钱出手,立即瞧出了武王被哪个混账给掳走了。只是姜子牙极为恼火殷郊这次莽撞行事,决然要惩戒他一番,叫他记住这次教训。
因此殷郊回到军营,遇到谁都是一脸怪相。直到遇见亲弟殷洪,他才知晓姜子牙为了给他和姬发兜底,竟然告知左右,太子失踪非真,其实是带着他殷郊——准太子妃出去游山玩水谈情说爱去了。
殷郊从亲弟口中听得此传闻,差点两眼一翻气厥。
说到此时,殷洪便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殷郊十分怀疑殷洪是不是在师伯赤精子那里把脑子修炼坏了,竟然不信亲哥清白,反而将姜子牙那老道士的话当了真言来听信!
殷郊自然不肯就此污了名声。他解释与殷洪听,可恨这厮明明信了他的话,依旧要拿话刺他。
“你们回来时乘坐的是圣人给的法舟。那等法器速度何其惊人,你们如何熬到现在才回来?”殷洪眯着眼睛,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
那自是他听了姬发的话,在朝歌城郊休息了一夜。
但是这话不能说与殷洪听。这小东西对姬发成见太深。
殷郊瞪着殷洪双眼,心跳而脸不红地说道:“自是因为圣人觉得太子凡人一个,受不得那等神器,给为兄的法器只是寻常品相,速度没有你设想得那般迅速。”
殷洪几乎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此话当真?”
“无有虚言!”殷郊头一摇,铿锵有力。
不想,殷洪竟然将手向他这边伸了过来:“你把那舟拿出来。为弟见识浅薄,尚未有机会得窥圣人物件。今日借兄长机缘开开眼界。”
殷郊:“……”
呸,他岂能信了这小兔崽子是要单纯观瞻圣人法器?
殷郊自是不肯掏出法舟,叫殷洪识破方才的谎言。他当机立断催动血气,将一张艳丽夺目的脸蒸得通红。殷郊双眼通红,一扭头痛心疾首怨斥:“你就是不肯信我方才的话!你我兄弟少年时可谓‘同生共死’,你竟这般疑我?”
殷洪猛然瞪大眼睛,万万没有想到兄长有朝一日竟会这般对自己耍赖!
他殷洪也不是傻的!殷郊这般作为,那法舟看不看的还有什么意义?
殷洪瞥视殷郊,鼻腔发出三声冷笑轻哼。
殷郊见他这般,知道自己没能骗住殷洪。他面露一丝尴尬,连忙强行转移话题。他将神农炎帝赐下的玉简变化出来,然后指点殷洪道:“若要观视圣人物件,何必去看那行脚法器?此玉才是能够改变人族气象的宝物!”
殷洪已经对殷郊这几日行程定了性判了刑。他便到此为止,没有穷追殷郊。他顺势将注意力落在殷郊手中的玉简上。
听着殷郊介绍,殷洪不禁起了兴致,询问起来。
殷郊便将老祖宗如何在自己眼前演化神迹的一幕,绘声绘色说与弟弟听:“那神迹超越常人所能想,十分了得。”
殷洪听到殷郊说到一株比枣树还要高大,结出的谷粒比红枣还要大上两圈,亦是情不自禁心神向往。他虽然不通庶务,也知道这等神物是真正的神迹,殷郊对它的夸赞半点不夸张。
等听到殷郊说要将此物培育出来,送去朝歌,以行一石二鸟之计时,殷洪更是忍不住大声赞美起兄长的才智来。
殷郊被胞弟夸得飘飘欲仙,当即领着殷洪往军营粮仓走去,拿走了半斤稻谷。
两兄弟在军营外寻了一块荒地,就地做起了实验。
殷郊从半斤稻谷里精心挑选出最饱满的一百颗。然后伸手就从番天印中取出从九华山得来的灵石,一共二十颗,按照玉简中所写,布置了一个能够快速催生植物的法阵。
法阵阵起,殷郊立即将挑选出来的谷种尽数往法阵中央抛去,然后催动法阵急速运转。
殷洪站在殷郊身边,眼看他法阵起,眼看他谷种生根发芽,眼看他稻禾开花结穗,渐渐激动起来。
待到殷郊停下法阵,殷洪迫不及待就伸手出去,就近抚摸了一把稻穗。摸到一半,殷洪瞬间冷淡了下来:他的王兄花费那么多灵石,废了老鼻子劲,最后种出来的稻谷,谷穗竟然有一大半都是空壳,剩下也是干瘪居多,少有几颗饱满的。
殷洪有些怀疑地看向殷郊,很是怀疑他在阵法一道的天赋。
殷郊瞧出殷洪眼中的质疑与轻视。他不慌不忙,只是朝着殷洪神秘一笑。而后,他依照玉简所述,从头茬谷穗里挑选出最饱满的几粒,然后重新起阵催种。
如此三番五次后,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成果!
殷洪蹲在不及他膝盖高的“稻禾”跟前,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这……这不是喂马的草料吗?”谷子呢?怎么连穗都没有了?殷郊刚刚二十次布阵用掉的灵石——整整四百块灵石都白瞎了!
败家子啊!
他大哥就是一个败家子啊!!!
殷郊看着自己一番辛苦培养出来却颗粒无收的新型“稻谷”,也很震惊。
这都是为什么?
明明他种下去的是谷种,为什么生长出来的是草料?
他哪里操作错了?
老祖宗到底给了他什么玩意?
殷郊盯着玉简,不能理解,无法承受,一万一亿个不能接受。
殷洪双手叉腰,很是怀疑自家老哥被老祖宗坑骗了。
殷洪忽然从怀中掏出灵石,依样画葫芦布置了一张新的法阵,然后将他们从粮仓那边取来的谷粒里抓了一把,往法阵中抛洒了出去。
殷郊看着殷洪粗糙的手法,深深地不能认同。他觉得,培育新种高产粮食,是一件十分精细的活,就像他当初设计机关兽一样。
有法阵帮忙,殷洪很快催熟了一批稻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