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洪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殷郊一见面就对自己恶语相向。他本就因着殷郊在西岐城门前被哪吒、黄天化笑话了一场,如今脸上怎生得出光彩来?
殷洪心头是万分的委屈,他的眼眶迅速泛起了酸意,竟然当着殷郊的面就滚下了泪水来。
殷洪一张巴掌大俊俏小脸尚且带着三分稚气。他不抬手抹去眼泪,只这一副可怜模样,红着眼睛垂着泪水看向殷郊:“兄长如何这般讽刺为弟?在弟弟眼中,父王若是天,兄长便是顶梁柱。殷洪何曾动过那般的狼子野心?”
殷郊瞧着殷洪双眼垂泪,已然心生不忍。险险他就要主动踏出步去,把唯一的亲弟搂在怀中,好做安慰。
得亏雷震子后脚跟上遁入了营帐内。雷震子见到这阵仗,唯恐二哥老婆被殷洪勾走。他连忙传音,在殷郊耳边咳嗽了一声。殷郊受到提醒,一片怜惜幼弟的心思,被狠狠地按了下去。
殷郊稳了稳心神,面上勉强故作冷漠。他双眼泛冷气地盯着殷洪,讽刺道:“你将纣王视作天,将我视作你的顶梁柱。那我问你,你将母亲,将外祖父视作什么?”
“你是殷商后人无错,却怎算不得东鲁血亲?”
殷郊止不住酸涩地问向殷洪。
殷洪被这一句诘问,指责得面色惨白一片。
就在殷郊以为殷洪被自己说动,顾念母子之情时,殷洪却是双唇一张便是吐出一段陈年旧案:“外祖父确是我俩兄弟至亲不假。可是父王赐死他,亦是外祖父自己寻来的!”
殷郊蓦然瞪大双眼。他陡然听到这番话,心上立时卷起千堆雪万层浪。他只觉得浑身被一股寒意席卷,好似回到了少时躲藏的桑林,回到了那个冻死无数饿骨的雪暴寒冬。
殷郊双唇泛白,齿间打颤:“你……你……你怎能说出这般的话?你可还有人性?”
殷洪垂下脸,避开殷郊难以置信直视过来的目光。他依旧固执地回应殷郊:“殷破败已经告知了我,当年外祖父确实生了谋逆之心,行了谋逆之事。天幕昭昭,何人不知西岐将起反叛,自立为王?外祖父却为了能在新朝谋得权势,欲与西岐联姻。”
“王兄不知道吧?外祖父为了巴结姬昌父子,竟然将你许配给姬发了!我看那天幕里的王兄分明是被逼为后。他嫁入周王宫,必是东鲁姜氏的手笔!”
“可笑你我兄弟,竟为了他与父王反目!”
殷郊“刷”一下,高高抬起右臂,俨然下一瞬就要狠狠地一巴掌抽在大放厥词的殷洪脸颊上。
殷洪被他这动作镇得立即噤声,不敢再“胡言乱语”下去。
雷震子躲在一旁,瞧见殷郊身上气势,同样被吓得不轻,不自觉更往旁边躲了躲。
殷郊是忍了又忍,最后强将抬起的右手手掌握成拳头,没有挥到弟弟的胸膛上去。
殷郊是绝不信外祖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他更不信已故的西伯侯能够答应这样的联姻!
那位侯爷是一位极正直的君子,绝不会行此等苟且之事!
殷郊缓缓放下手臂。他望向殷洪的双眼透出浓浓的失望。殷洪这一席话叫他觉得眼前的弟弟已经面目全非,再不是幼年坚定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王弟。
“你既说得出这般的毁谤话语,可见你心意已决。你我便在今日断去这份兄弟情义,省得日后战场相见,再被旧情掣肘难为!”
殷洪眼眶里还含着的泪水。此刻听到殷郊绝情的话,他越发地惶恐。他惊慌失措伸手,不管不顾抓住殷郊双臂,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兄长怎可弃我?”
“是你先弃我与母亲!”殷郊直指真相,“殷洪,天下大势周转复折。昨日兴殷氏,今日将盛姬氏,明日亦可叫姜氏、鄂氏,乃至崇氏、苏氏兴旺。便是不见闻当今之世的小氏族,平民、流氓、奴隶,或有一日得到天下,又有何惊奇?夏兴于大禹这样的圣人尚且不能千秋万代,何况殷商?苍穹之下,大地之上,谁人不具炎、黄二帝血统?”
殷洪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兄长,脸白如蚕霜。他张口结舌,三观颠覆:“他姬氏……他姬氏便不是……”
“不是且如何?”殷郊摇摇头,怜悯地看着幼弟:“他日姬发登基为天下主,便是称黄帝姓姬,又如何?一千年、两千年,后世见周史,如何评说姬氏血统?”
殷洪猛然双腿发软,竟是跌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我殷氏……我殷氏一族呢?我殷氏一族可是堂堂正正黄帝后人?”
殷郊不答。殷商立国已经六百年,半千历史,谁能辨析得清开国前的家族史?
殷洪神思恍惚,好一会儿他才收神。他猛然抬头,决然不肯认同殷郊这番言论:“王兄此言数典忘祖!可见王兄被天幕,被西岐姬发糊弄得不轻!王兄,殷洪绝不能叫你去了西岐,落入他们的陷阱!”
殷郊、雷震子闻言,皆是一震。殷郊迅速反应了过来。他冷笑应下殷洪的话:“我知你手上有一法宝十分厉害。够狠心的,你就朝我使来。我既与你断了情义,就绝不会怨怼你下狠手!”
殷洪心头一痛。他在哪吒那里受上千言万语的讥讽,都抵不上殷郊此时此刻这一句狠心话来得扎心。
殷洪眼泪流淌得越发汹涌,喉间声音哽哽咽咽:“我怎会对王兄动用那宝物?”
殷郊闻言一笑,叫殷洪迷了眼,还以为殷郊被自己一片赤诚感动。当下他却听到殷郊冷飕飕赛过寒冬冽风的话:“那我可要使用师父赐我的法宝了!”
殷洪大惊失色。雷震子同样吃惊。雷震子自怜庆幸,他有九十九位兄长,没有一个是同殷郊这样款的。
就见殷郊口诀一念,已然唤出两件顶厉害的法宝——番天印、落魂钟。
殷洪眼见殷郊不仅要对自己动用法宝,还动用了两件法宝,不由得心头骇然又心寒。殷洪浑身发抖,忽而恶从胆边生,暗道一声“他不仁我不义”,便要食言从怀中掏出那面阴阳镜来。
眼瞧着这对嫡亲的兄弟就要对决当场,雷震子都禁不住显出身形,向殷郊、殷洪扑了过去,想要阻拦他们。就在这时,忽然从西边天传来一声恐怖骇人的雷霆之音。
营帐内三人俱是一震。他们三个都是正宗仙门修行的弟子,皆有灵性。这声震得阴阳三界动荡的雷霆之音,他们虽然从不曾听闻过,却都心有感悟,知晓它的来历。
赫然是天谴之音!
这一声天谴可谓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昔日,便是龙象三大兽族撕裂苍穹大地、巫妖紊乱世道伦常……诸般恶事缘,都不曾引动天谴。料不到,今日在这寻常凡间人族地界,竟然叫天谴降下!
殷洪扭头,望向天谴之音传来的方向。不一时,他脸上原本的惶恐、愤怒完全被狂喜取代。
殷洪猛然自地上跃起,无比兴奋地指向那方向,也便是西岐城的位置,“哈哈”狂笑起来:“是西岐,是西岐谋逆,遭了天谴!什么凤鸣西山,周兴代商,皆是胡言,俱是乱语!”
“殷商得天承运,千秋万代,永世昌隆!”
殷洪大笑到一半,陡然扼住了喉咙。只因他回头,正要向兄长炫耀自己的真知灼见,想要劝说王兄留在商营,他却看到殷郊脸颊湿润,泪水自眼眶中扑扑落下。
就好似,
就好似正遭天谴的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时此刻此事为他所感应。人未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