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卦象,最终引向他这个儿子将成为引导人族走向辉煌的关键。而他顺着父亲留下的卦象,推演到自己前生的来路,惊见自己与天道的关系,亦由此看清未来道路的走向。
而后他便因为窥视这份天机,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汹涌的天雷惩罚。(标:武王是因为定下了一个丧心病狂的计划,才遭天谴的,与窥视天机无关。)
若是现在他将窥见的天机告诉殷郊呢?
难保殷郊不会同他一样,成为天谴的目标。
姬发清楚自己是与天道的那份关系,且还有天道赋予的任务亟待完成,才躲过了这一劫。
殷郊却难有这样的好运道。
殷郊虽然不知道天道与姬发的关系,但是明眼人听到此处,都明了姬发触犯天谴的根源在何处?殷郊自觉极为爱惜自己的性命,是丝毫不舍得亲身去趟这道天雷。
两人不约而同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在此事上做交流。
殷郊只有一句话要向姬发打探清楚:“贫道现下最关心一桩事,殿下对纣王可是依旧赤胆忠心,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殷郊问完这话,不禁担忧地观察期姬发的神情变化。他实在担心这位“被预定”的新朝君主会为这句问话难堪和苦恼。
好在姬发的脸上没有出现这样的情绪。与之相反,姬发神情释然,袒露豁达。
姬发起身,轻步走至殷商太子面前。他微微抬手,似乎想要牵住殷郊的手。殷郊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这只手上。
姬发轻轻笑了笑,没有当真牵住殷郊,而是将手收了回去。
他道:“如今我心意已决,殿下再不必为我担忧。”为了人族未来,他如何还有保守不前的余地?
姬发双眼坦然,对上殷郊的目光。
殷郊微微歪头,对姬发这番心态上的转变,十分满意。他心有所感道:“却还有话要问贫道?”
姬发脸上笑意里泛出一丝灵犀灿烂。但这份灿烂只在一瞬间就被收敛了起来。姬发双眉微微皱起,唇角笑意淡去一分。他双眼微垂,向殷郊问道:“想问殿下一句,殿下如今可是仙山上的炼气士了?”
殷郊蹙眉,面露一丝困惑。姬发似乎问了一句废话。当年他随师父上山修行这件事,姬发可是亲眼见证,如何还来问他这般话?
殷郊自然不信姬发受了天谴,记忆出了问题。他目光直直对上姬发投来的询问,心中百转千绕都是在琢磨眼前人这一问的真谛。
良久,殷郊心底发出一声嗤笑,已然明了过来。
姬发既已生出凡心,无出意外此人将取纣王而代之,在未来成为人王,人族领袖。
姬发不是问他是否在仙山上修行,而是在谨慎地试探他将自己依旧视作人族一员,还是将身心都已经归属了仙族。
殷郊嗤笑的不是姬发这般试探他。而是在嗤笑世事无常,人心更无常。如今,姬发与他主持下的西岐真真仰仗阐教弟子的本事,才能与殷商对抗。
姬发却分明在担忧,以阐教为首的仙家炼气士终有一日会祸害于他。
如今同路的两般势力,未来却是要殊途而行。
殷郊忽然明悟,姬发在其父留下的卦象里窥见的未来是怎样一种景象。
仙族之未来,与人族之未来,恐怕是不相容。
至少,姬发想要的未来,会走向这样的局势。
殷郊忍不住低头,低低笑出声。他便道如今的姬发与昔日所见的“姜野”大不相同,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殷郊笑过一番,心中已有决断。他眉眼弯弯,灿若烟霞,复与姬发对上视线。殷郊双手抱胸,怡然洒脱道:“师父曾言,我命里本该有一场死劫,因着天幕才起了变化。可见我本命里,并无仙缘。修行一身本事,还当报答供养我十余年的那些百姓。”
姬发脸上露出一丝怔然,而后恍然,迅速被极致的喜悦代替。他欢喜异常,容光焕发,以至于口不择言:“既然如此,殿下与我成婚,与姬发一同造福人族,何等之好!”
殷郊脸上的灿烂、恣意瞬间消失一空。他松开抱胸的手,打算再给姬发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他黑着脸,瞪姬发:“你刚刚在胡说什么?”
姬发眼珠子一转,不见半点难为情。他避而不肯收回说出的话,果断转移话题引走殷郊注意力,语带哀戚道:“父亲留下的卦象显示,人族当兴。仙族不欲被人族取而代之,必会对人族气运出手。”
“如今人族气运三分在我,两分在两位殿下,一分在诸侯,余下在天下百姓。”他与殿下成婚,气运相加,合在一团,好过分在两边,不成气候。他与殿下实乃天作之合。
殷郊脸色冷然。姬发言尽于此,不再多言。
两人默然相对,一言不发。直至一刻钟后,殷郊缓和了面色,他叹气一声,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
殷郊不乏嘲讽道:“依你所言,殷商的气运竟是在我与王弟身上。”可笑便可笑在,他们兄弟二人早在天幕开启之初,就被纣王驱逐出了王族。
嘲讽一笑过后,他恢复了肃穆神情。殷郊不禁细思姬发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王弟殷洪,联想到殷洪受申公豹拱火下山投商,而后更有几位师叔一味强逼殷洪师父赤精子出手,要叫殷洪应恶誓应死劫。
这般思量,殷郊忍不住浑身一哆嗦。平素师门对他俩兄弟何等恩惠、眷爱,两位师父对他们更是可谓倾尽所有,极力栽培。殷郊心中十分清楚,师父广成子对自己已是再无一丝保留。就他手上的几样法宝,已是桃源洞的压箱宝贝。
可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世上总有比番天印、落魂钟厉害上十倍、百倍的法宝,能叫他这个手持番天印、落魂钟的殷商王子身首异处、魂飞魄散!
那日他下山时,他的师父正如殷洪的师父一般,有心要他立下噬身的恶咒。倘若他同殷洪一样,背弃师命,反与西岐做对,教中那些师叔必然也如对待赤精子、殷洪那样,逼迫他们师徒相残相杀。
师徒异心、同门相逼,加之大义驱使,他们两兄弟的师父悲愁交加下,如何能抵抗得住?
殷郊脸上几番变化,又惊又惧。惊惧之下生出无名怒火,愤怒之后是错愕和担忧。他猛然抬眼,望向面前站得极近的姬发。
殷郊忽而舌根发苦。他经不住感叹姬发是如此的美丽与脆弱!如此凡体就是土行孙那般无用的弟子都能轻易拿住。仙家想要夺走姬发的气运,只会比对付他们两兄弟更加容易。
这般柔弱的人主,的确需要一个厉害的保镖近身保护。